“卫将军为何不顺势答应？”
沉默了一路的孙瑛，在接近府门时，终于假似不经意地开口询问。
“联姻之事，看似对将军有利无害吧？
不仅能得一位美人，更能与王氏这等清流领袖结盟。”
左右闲着也是无聊，卫峥也就顺着她的话聊了起来：
“呵，我还道你要先问。
为什么刚才和王允交谈时，不让你这个外人先行离去呢。”
孙瑛不屑地轻笑了一下：
“在下又不是蠢人。
那位王司徒打的什么主意，你我二人心知肚明。
联姻是假，拉拢捆绑是真。
即便刚才我不在现场，今日他私下会见你之事。
他自会想办法不经意地宣扬出去。
造成你我，乃至卫家与部分清流关系暧昧的假象。
既然如此，我在与不在，对他而言有何区别？
不过是个见证罢了。”
倒是个奔赴在吃瓜第一线的妹妹。
卫峥点了点头，对她的分析表示认可。
“至于你刚才的问题，王司徒不是都替我解释了吗？”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
“喜好——妇——人——”
“嗯？”
孙瑛抿了抿唇，视线不经意地快速瞥了一眼卫峥，眼神怪异。
卫峥似乎发现了她这小动作，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当然是假的。都是谣言。”
他话音刚落。
仿佛印证一般。
谣言最初的来源。
将军府里卫平、卫仲默默地打了个喷嚏。
“若是放在太平年月，这种政治联姻，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卫峥话归正题。
天色渐晚，一阵寒风吹过，他感到一丝寒意。
将手揣进了宽大的袖子里。
“但现在可不行。
谁知道一场婚宴会不会就成了各方势力角力的焦点。
徒增变数。
想让本将军当这个出头鸟？”
他嗤笑一声，“只能说，王司徒想多了。”
孙瑛对这个回答似乎早有预料。
她沉默片刻，忽然有感而发，声音低沉了几分：
“世家中的女子，大多都知道这么一句话。
你对家族所有的意义，都在于你出嫁的那一日，夫家是谁。
至于你本身是谁，想过怎样的人生，都并不重要。”
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淡漠与讥讽。
卫峥有些意外，这怎么刚才还聊的好好的。
画风一转就开始伤春悲秋起来了？
他随口接道：
“锦衣玉食，换一个门当户对的老实嫁人，安稳一生。
世人不都是这样以为的么？”
是啊，都是这样以为的。
孙瑛心中想着。
嘴角勾起一抹浓郁的自嘲。
但紧跟着，卫峥的声音又起：
“但我倒是不这么觉得。”
孙瑛脚步微顿，侧耳倾听。
“女子盛名，远扬四海，男子借光钓誉的事情，古往今来也不少。
远的不说，如今的蔡姑娘。
其才名难道不足以让她超越大多数须眉？
中山无极甄家，更是世代有以女子为家主的传统，谁敢说人家一句不是？
说句更离经叛道的，”
卫峥顿了顿，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就算未来某一天，女子登临大宝，君临天下。
在我看来，也并非绝无可能之事。”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模糊的身影：
“一切，事在人为罢了。
困住自己的，往往不是外面的笼子，而是心里的枷锁。”
话落之后，卫峥忽然发现身旁的孙瑛已经停在了原地。
暮色中，她那张涂黑的脸上，望向他的目光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怎么？傻了？”
卫峥脱口而出。
问完他才猛然想起来。
别看这位现在顶着一张黑脸像个半大小子。
但实际上……好像也是个女人来的？
想到此，卫峥突然福至心灵，一个猜测涌上心头：
“所以……孙姑娘你女扮男装，又执意不露真容。
莫非就是不想遵循宿命，打算凭自己的本事，偷偷成就一番事业？”
孙瑛闻言，身体微微一颤，依旧默不作声。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迈步朝着近在咫尺的将军府大门走了起来。
然而，就在走到府门口之时。
孙瑛却忽然再次停下脚步。
转过身来看向卫峥。
夜色初降，她的眼眸却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
“卫将军今日之言，当真振聋发聩。
“若卫将军你是女子，今日倒还真可以让你瞧瞧本姑娘的样貌。
但可惜了，你是男子。”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为女声。
声音如同清脆的百灵：
“能见我孙瑛真容的男子，普天之下，只能有一人。
那便是本姑娘打心底里认可的未来夫君！”
说罢，她对着卫峥洒脱地一抱拳。
转身就要朝街道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将军府，在下就不叨扰了。
我去蔡家借宿即可。
将军不必担心，对蔡琰姐姐，在下唯有敬重钦佩，绝无半分加害之心！”
“世间女子本是天上星，而非笼中雀”。
这一番话说得是潇洒写意，人也变得斗志昂扬。
卫峥站在原地，愣了一秒，随即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不是？
孙姑娘。
你怎么忽然就装起来了？
眼看孙瑛真要迈步离开，卫峥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在她身后毫不客气地伸出手。
一把精准地抓住了她的后脖颈，像拎小猫一样把她给拽了回来。
“不是？孙姑娘？”
“你说不会害蔡琰我就相信啊？
我凭什么相信你啊？
咱们这正事还没说完呢，你就跟我打上嘴炮了？
还“能见我真容的只能是未来夫君”？”
他手上加了点力道，防止她挣脱，一边往府里拖一边笑道：
“嗨呀，我这暴脾气，还跟我来这套？
回府就打盆水给你好好洗洗脸。
我还不信了，这年头能有什么化妆品是拿水洗不掉的。”
“你！卫峥！你简直混账！放开我！”
孙瑛被掐着后脖颈，又气又急，潇洒气场瞬间崩塌。
随后就是一串夹杂着吴地口音的长难句言语输出。
显然是在用家乡话激烈辱骂。
但卫峥……完全听不懂她骂的是什么。
只觉得叽里呱啦还挺有意思。
他依旧抓着她。
半推半搡地将这位突然中二病发作的妹妹往府内拖去。
同时笑着朝院内高声喊了一句：
“玉儿！公子饿了！
赶紧准备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