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时间，倏忽而过。
这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卫府之内已是整装待发。
玉儿细心地替早已穿戴整齐、一身玄色劲装的卫峥。
戴上了那块他初次入京时所佩戴的狰狞面甲。
冰冷的金属贴合面部，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一旁抱臂而立的孙瑛看得一阵无语。
忍不住开口刺了一句：
“喂，这还在自己府里呢，演给谁看啊？”
卫峥透过面甲看了她一眼，并未回答。
孙瑛撇撇嘴，上前一步，略带蛮横地一把将卫峥拉到自己身边。
然后得意地冲着玉儿扬了扬下巴：
“快走吧，我的卫大将军。
再磨蹭可真要误了时辰了。”
今天这场戏，他俩全程都要站在一起。
玉儿只是温婉地捂嘴轻轻一笑，不发一言，乖巧地退后半步，示意他们先行。
只是等卫峥和孙瑛转身先一步离开庭院后。
她脸上那抹温婉的笑容瞬间消失。
目光骤然一寒，迅速从袖中滑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指尖轻轻拂过锋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心中似乎有了某种决断。
她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匕首藏入了怀中最贴身的位置，这才快步跟上。
三人共乘一辆马车，一路无话，径直驶向城西校场。
马车刚靠近校场外围。
孙瑛便迫不及待地撩开车窗侧的帘布向外窥探。
只见校场四周的高台观礼席上，果然已经是站无虚席，黑压压一片。
洛阳城内有头有脸的各大世家、宗室、公卿，几乎无一缺席。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凝重与好奇。
正如卫峥所料，没有人愿意错过这第一手的信息。
今日这场公开处刑的结果如何。
很可能直接影响到他们接下来在洛阳的行事方向和站队。
马车在校场中央的高台下停稳。
卫峥率先下车，玄甲黑袍，面覆恶鬼。
孙瑛扮作亲兵，手按刀柄，紧随其侧。
玉儿则低眉顺眼，安静地跟在两人身后。
三人缓步登上高高的点将台。
瞬间成为了全场数千道目光汇聚的焦点。
站定之后，卫峥忽然抬起右拳，抵在面甲下的唇边。
压抑地轻咳了两声。
“抱歉，”
他开口了。
“本将军近些时日偶感风寒，身体略有不适，因此今日也不便说太多话。”
他目光扫过全场：“董家……何在？”
随着他话音落下，早已等候在台下的骠骑将军董重深吸一口气。
整理了一下衣冠，缓步走了上来，朝着卫峥拱手行了一礼。
“卫将军，董重在此。”
董重的声音还算平稳。
“先前种种，确是董家驭下不严，对将军多有得罪无礼之处。
在下在此，代董家上下，向将军郑重赔礼。”
说完，他对着卫峥深深一揖。
今天他的任务就是服软、认错。
尽快将这桩麻烦事了结，绝不能再节外生枝。
卫峥点了点头，随后又像是忍不住似的，偏头咳了一声。
才继续用那沙哑的声音开口：
“无妨。过往之事，本将军并非斤斤计较之辈。
今日本将军请诸位至此，便是要借此机会，光明正大。
为内子证明身份，还她一个清白！”
“内子？”
“证明身份？”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交头接耳之声。
跑题了吧？
谁是来听你内宅之事的？
而高台之上，带着面甲的卫峥愣了一下。
随后看向旁边偷偷憋笑的孙瑛。
微微眯了眯眼睛，却没有开口。
而在两人身后垂首而立的玉儿。
听到“内子”二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她深深看了孙瑛的背影一眼，贝齿轻咬下唇，同样选择了沉默。
“卫将军！您这是何意？”
董重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出言打断。
他董家装孙子的目的是什么？
不就是捂住盖子，不让董太后在后宫豢养死士的事情爆出来嘛。
于公于私，他现在都必须赶紧让卫峥闭嘴。
“本将军所说，难道还不够清楚吗？”
戴着面甲的卫峥忽然拧眉看向董重。
董重此刻心急如焚，疯狂地给卫峥使眼色。
但卫峥却像是完全没看到一样，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内子，本是董家早年暗中豢养的谍子。
受到命令，潜伏在本将军身边，伺机探听消息，监视动向。”
“更令人发指的是。
就在前段时间，董家竟是心狠手辣，暗中下令。
要让她即刻寻机下杀手，将本将军彻底铲除。”
“什么？！”
“董家竟如此大胆？”
台下惊呼声四起。
“好在！”
卫峥话锋一转。
“好在内子深明大义，她非但没有听从命令为虎作伥。
反而在关键时刻暗中提醒于我。
这才使本将军侥幸躲过一劫，得以今日站在此处！”
董重听完这番话，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松。
没啥大事。
卫峥这话听起来挺吓人。
但仔细一品，其实还是留了很大余地的。
起码没直接点明是宫里的董太后。
谍子嘛。
说句不好听的，在场谁家没养几个？
只要不牵扯到后宫，这事就还有转圜余地。
最多是董家理亏，赔偿道歉罢了。
但他当众把这种脏事抖出来，又是什么意思？
单纯为了羞辱？
董重压下疑惑，赶紧就坡下驴，再次躬身：
“此事……确是董家管教无方，铸成大错。
董家愿一力承担所有后果。
但凭卫将军处置。”
反正最大的赔偿早就给出去了。
他还不信卫峥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提什么更过分的要求。
而且，再过分，还能比皇帝下旨亲查董府更狠吗？
然而，他笑早了。
只见卫峥微微颔首：
“董家主果然深明大义。
既然如此，那便简单了。
还劳烦董家主，即刻将当初胁迫内子。
对她下达命令的幕后主使，当场交出。
只要交出此人，你我两家恩怨，今日当可一笔勾销。”
“幕后主使？”
董重脸上的笑容瞬间彻底崩塌。
这都已经不是暗示了！
这是赤裸裸地羞辱！
“卫峥！你……安敢如此！”
事关董家脸面，董重再忍不住。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异变陡生。
“呃——！”
站在董重对面的卫峥，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双目陡然瞪大，身体剧烈地一晃！
一缕刺眼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他的恶鬼面具边缘渗了出来。
顺着下颌线流淌而下。
而在他的身后！
一直温婉安静的玉儿，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贴近。
她的右手，正紧紧地握着一把匕首。
锋刃已然齐根没入，刺穿了卫峥背后的铠甲，钉入了他的身体！
噗嗤——！
鲜血，瞬间染红了后背！
玉儿的面色苍白如纸。
面甲掉落，上刻的恶鬼仿若又吞噬了一条性命。
狰狞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