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越来越多的人如流水一般退去。
董重是最后一批离开的。
他在接到心腹传来的消息后,脸色变幻不定。
目光复杂地扫了一眼高台上的孙瑛。
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曾经让他咬牙切齿的卫峥。
犹豫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选择了迅速离去。
至此,喧嚣散尽,残阳如血。
高台之上,只剩下三个身影。
持刀而立的玉儿。
惊怒交加的孙瑛。
以及,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生死不知的卫峥。
“看什么看?!”
孙瑛没好气地冲着玉儿低吼道。
“你动的手,捅的人,难道还要我把他背回去不成?!”
谁也不能确定这空旷的校场周围,是否还有耳目在暗中监视。
这场戏必须继续演下去。
玉儿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孙瑛的话刺醒。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仍在滴血的匕首。
又看了一眼地上毫无声息的卫峥。
似乎联想到了什么,眼泪瞬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涔涔而下。
她忽然丢弃匕首,双手掩面。
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声音充满了悔恨:
“都怪我!是我不配!是我不配得到公子的真心!我……我对不起他!”
言毕,她像是再也无法承受这巨大的压力。
整个人如同崩溃了一般,踉踉跄跄,逃也似的冲下高台。
朝着校场外狂奔而去。
孙瑛望着她消失在暮色中的方向。
又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校场。
有一句脏话她只能选择憋在了心里。
憋得她感觉心都有点脏了。
“真他妈是欠你的……”
孙瑛恶狠狠地低声吐槽了一句。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
毫不费力地将躺在血泊中的卫峥扛了起来。
一步一步,朝着卫将军府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原先中常侍蹇硕那座奢华却已略显萧条的府邸内。
何进这段时间一直秘密驻扎在此。
对他来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蹇硕已死,这座府邸反而成了他眼下在洛阳城内最隐蔽的据点。
此刻,他正听着面前之人的汇报。
而汇报者,正是今天在校场上被卫峥泼了一瓢又一瓢脏水,最后又亲眼目睹卫峥遇刺的董重。
“确定……那是卫峥?真的死了?”
何进的声音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激动。
他被卫峥搞得有点PTSD。
哪怕听董重说得如此肯定,也依旧有些不放心。
“回大将军,属下看得清清楚楚。
在场众多公卿也都看见了。”
董重连忙保证。
“那人定是卫峥无疑!
身形、气质、声音,哪怕卫峥想要找人金蝉脱壳。
也绝无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找到一个无论身形容貌都如此惟妙惟肖的替身!”
“会不会是……乔装改扮?”
何进搓了搓手,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
董重闻言,不敢有丝毫怠慢。
连忙在脑中重新仔细回忆了一遍校场上的场景。
尤其是当玉儿抽出匕首,卫峥脸上面甲脱落,他惊鸿一瞥看到的侧脸。
“属下可以肯定。”
董重斩钉截铁地说。
“那就是卫峥!
即便是世间最高明的易容术,也绝无可能将他人的声音都模仿的惟妙惟肖。
更何况,那一刀……是透甲而入。
血流如注,绝非作假。”
听到董重如此笃定,何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直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了下去。
脸上控制不住地浮现出狂喜之色。
“这么说……卫峥,真的死了?!”
何进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是!大将军,卫峥已死!”
董重也适时地表露出兴奋。
而一直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袁术,见状知道时机已到。
他轻咳一声,上前一步:
“将军,适才宫中传来密报……
陛下龙体,恐生急病,情况似乎不甚乐观。”
他顿了顿,留给何进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才继续:
“此事是真是假,尚未最终确认。
但若消息属实……那么此时,或许便是拥立皇储,稳定国本的最佳时机。”
袁术是聪明人,说话也喜欢只说一半,点到即止。
他以为何进能听懂他的潜台词。
大哥,皇帝可能快不行了。
你明天赶紧进宫一趟,和你妹妹商量一下。
把太子刘辩继位的事情敲定。
咱们袁家也好跟着分一杯羹。
最好再踩我大哥一脚,踩不踩死的算他头上都行。
但很可惜,他懂聪明人,但不懂何进。
这话听在何进耳朵里,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
大哥,狗皇帝身子可能不行了。
机不可失。
要不你今晚就进宫,和你妹妹好好商量商量。
瞅瞅能不能想办法,把大汉公司,直接过继到你何进的名下算了。
老何家也能风光一把。
“对!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何进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
眼中野望再也压抑不住。
“本将军这就进宫。”
这一出给袁术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暮色已然四合,宫门恐怕早已落锁。
他嘴唇动了动,沉吟着要不要提醒一下这位爷。
现在进宫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不合规矩啊。
但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规矩?
宫中禁卫现在都归这位大将军统领。
他何进想半夜偷摸混进宫,还不是跟回自己家一样简单?
自己何必多此一举,触这个霉头。
“大将军,为保万全,是否需要为将军准备一些精锐护卫随行?”
何进此刻正是自信心爆棚的时候,闻言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无妨!卫峥已死,阉党剩下的那些没卵子的阉人。
十之八九也已暗中投靠了本将军的妹妹。
放眼整个洛阳,还有谁敢明目张胆地与本大将军作对?!”
袁术其实内心深处也觉得自己的担心有点杞人忧天。
但他毕竟是下属,出了事是得负责的。
现在提醒过了,上司也说了不用,他还能多说什么。
于是,袁术立刻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躬身道:
“大将军神武!
那……下官便在此,预祝大将军此行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一旁的董重也是连忙跟着点头哈腰,连声附和。
“哈哈哈!好!那便借你吉言!”
何进志得意满地大笑三声,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
他意气风发地一撩衣摆,也顾不上天色已晚,兴冲冲地大步流星而出。
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袁术和董重的视线之中。
目送何进离去,董重也松了口气,准备起身告辞。
然而,他刚站起身,一直看似漫不经心的袁术,却忽然移步。
似笑非笑地拦在了他的面前。
袁术的目光带着一丝玩味,轻轻落在董重脸上,慢悠悠地开口问道:
“子高兄……今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董重脚步一顿,回过头,脸上不见丝毫慌乱。
反而嘴角也扯出了一抹笑容。
迎上袁术的目光,淡淡回道:
“公路兄连那女子动手的缘由都未询问半句。
此刻又何必明知故问?”
两人相视一笑。
错身而过后又各自变为冷笑。
今日之事,谁嬴谁输还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