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万籁俱寂，连洛阳城的喧嚣仿佛都被这浓稠的黑暗所吞噬。
也就在这个时刻，紧闭了半夜的卫府大门，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吱嘎声，缓缓打开。
率先走出来的是卫平与卫仲。
两人皆已披挂整齐，铁甲在稀疏的灯笼光芒下泛着冷冽的幽光。
手中紧握的环首刀更添几分肃杀。
紧随其后的是卫河。
他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伤势未愈。
眼神却异常坚定。
走在最后的，是一身素白衣裙的甄玉儿。
此时的她，仿佛是这暗夜中唯一的光。
清冷绝美，宛若从水墨画中走出的仙子。
只是，她垂落的右手中紧握着一柄出鞘长剑。
左手则牢牢抱着一杆卷起尚未展开的将旗。
添了几分英武在身上。
“两位族叔，兄长，”
甄玉儿停下脚步。
“公子令我等趁清晨混出洛阳，赶回并州。
妾身深知公子性子。
他这般安排，定然是并无十足把握在今日朝会上全身而退。
只想退而求其次，保全我等性命。”
她目光扫过眼前三位铁骨铮铮的汉子。
情真意切地劝道：
“可妾身早已与公子有约。
同生共死四字，绝非虚言。
几位还有大好前程，家族亦需支撑。
何必随妾身一道，平白涉此死地？”
卫平、卫仲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坦然与笑意。
随即转头看向甄玉儿。
卫平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牙齿：
“玉丫头这是说的哪里话？
我们是那臭小子的亲族叔，看着他长大。
再者说，我们并州男儿，本就活在马背刀头，何惧一死？
只求死得其所罢了。
倒是丫头你，又不通武艺。
去了只怕被有心之人注意到，还会给那小子添麻烦。
不若就随了那小子心意，回并州等着吧。”
卫仲也重重点头。
卫河依旧沉默不语，只是默默握紧了拳头。
只有他自己知道，卫肃让他此行来洛阳的任务。
便是在最关键的时刻，用自己这条命，去换卫峥的一线生机。
听起来似乎对他很不公平。
但家族就是这样，总要有人去牺牲，对此他心甘情愿。
甄玉儿看着他们，心中酸楚交织。
她轻轻摇了摇头。
眼中对世间万物已再无留恋。
“既然几位都已下定决心，那……我们便出发吧。”
“要去哪啊？”
一个略带戏谑，却是甄玉儿以为此生再难听到的声音，突兀地从街角阴影处传来。
众人心中一惊，豁然转头望去。
只见转角墙根下。
孙瑛依旧是那张标志性的微黑脸庞。
嘴里漫不经心地叼着一根草尾，姿态慵懒。
一只脚踏在地上，另一只脚随意地蹬着墙面。
见几人都震惊地望向自己。
她才将口中已经嚼得发苦的草尾吐掉。
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笑容。
“怎么，一个个披甲持刀的。
是想去皇宫救你们家那个惹祸精卫公岳？”
孙瑛用蹬墙的那只脚一发力，整个人轻巧地蹦跳了一下，落在几人面前。
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这一身醒目的装扮。
随即失笑摇头。
“我说诸位，你们就打算穿成这样，大摇大摆地去闯皇宫？
恐怕连宫门的影子都还没见到，就得被当成反贼乱箭射成筛子了吧？”
甄玉儿本以为孙瑛此来是雪中送炭。
心中刚升起一丝暖意。
听到这话，俏脸顿时寒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
“如何进宫，这些便不劳孙姑娘费心了。
我等自有办法。”
“办法？”
孙瑛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带着几分促狭。
“甄姑娘，恐怕你的消息已经过时了。
如今皇宫之外，朱雀、苍龙、玄武、白虎、朱爵、东明、朔平。
这七座主要宫门，都已经被何进那个弟弟何苗，派重兵团团围住。
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
至于其他八道掖门。
也几乎全被董、马、杨、袁这几家的私兵家将把持在手。
盘查得比正门还严。”
随着孙瑛将一个又一个严峻的消息道出。
甄玉儿脸上的血色也一分一分地褪去。
最终变得一片苍白。
是啊，她想依靠旧日关系混进宫的办法。
在如今这等剑拔弩张的形势下，简直幼稚得可笑。
皇宫，已成龙潭虎穴，铜墙铁壁。
“所以啊，”
孙瑛得意地扬起下巴。
一边笑骂着，一边突然伸出魔爪，在甄玉儿滑嫩的脸蛋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现在是你们有求于本姑娘！还给本姑娘摆着这副冷冰冰的臭脸？”
甄玉儿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搞得一愣。
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也顾不得脸上作怪的手了，急切地问道：
“孙姑娘……你、你是来带我们入宫的？”
“哼，等着吧！”
孙瑛收回手，骄傲地一甩头。
“这世上，还没有本姑娘想进却进不去的地方！”
说完，她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四人。
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再次进入卫府之中。
府门外，卫平、卫仲、卫河、甄玉儿四人面相觑。
一时间竟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世上，居然还真有人愿意陪着他们一起去主动赴死？
不过盏茶功夫，卫府的大门再次吱呀一声打开了。
当那道身影完全出现在灯笼光晕下时。
门外的四人惊讶得哑然失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来人一身大将军制式的玄色朝服。
腰佩金印紫绶，身材魁梧。
面容……赫然正是方才在宫中被打晕的大将军何进。
“怎得？尔等贱民，不认识本将军了？”
与何进一般无二的、带着几分狂妄的声音，从眼前之人的口中传出。
“孙……孙姐姐？”
甄玉儿捂住嘴，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
“怎的？换了身装扮，换了张脸，小妮子就不敢认了？”
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变回了孙瑛那特有的慵懒和戏谑。
“要不要哪天姐姐心情好，换上你家卫公岳的脸皮，晚上悄悄去找你呀？”
确认了身份，四人这才长舒一口气。
但心中的震撼却丝毫未减。
孙瑛会易容，这一点大家都知道。
但谁也没想过她这手易容之术，竟然能如此神乎其技。
连差异如此之大的体态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咳咳，”
孙瑛清了清嗓子，立刻又恢复了何进的姿态。
指挥道：
“别傻站着了。
去找几条结实点的绳子来，互相都把对方捆上。
捆得像样点。
记好了。
从这一刻起。
你们在外的身份。
就是本大将军用来威胁卫峥那小子就范的筹码。
都给本将军把戏演好了。
要是谁露了馅，可别怪本姑娘不讲道义，转头开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