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晨曦如金纱般铺满洛阳城的巍峨宫阙。
沉睡了一夜的皇城,在钟鼓声中缓缓苏醒。
带着一种不同往日的、令人心悸的肃杀。
那些毕生都在朝堂漩涡中打滚的文武百官。
自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便能敏锐地察觉到今日氛围的异常。
与上次何进、何苗叛乱时那种剑拔弩张、甲士林立的紧张不同。
今日的空气中,弥漫着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山雨欲来”之感。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正在幕后搅动着整个帝国的命运。
从事中郎王允、太常刘焉、宗正刘虞。
这三位堪称对这座皇宫最为了解的老臣。
对这股“大事”的味道最为敏感。
几乎不需言语,三人仅凭眼神交错,便不约而同地缓缓凑到了一处。
形成了一个短暂而隐秘的小圈子。
“宫中……可是又有什么大事发生?”
最先开口的是太常刘焉。
他因前些时日告假归乡,恰好错过了何进公然刺驾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虽然后来听闻了消息,但毕竟不在现场。
对于后续诸多细节以及在场众人。
尤其是天子与那位新贵卫将军的真实心意,难以揣摩透彻。
这种信息上的滞后,让他心中颇为不安。
回应他的是宗正刘虞。
这位掌管皇室宗亲名籍、平日里在朝堂上几乎如同隐形人般的老宗亲。
此刻脸上却带着一丝与他职务毫不相称的、看似漫不经心的笑容:
“能有什么大事?
总不至于是咱们那位陛下……又在哪位美人宫中喜得龙子了吧?”
他说完,甚至还毫无形象地低笑了两声。
但王允和刘焉心里都清楚。
这话纯属是说给可能路过的耳朵听的。
若真觉得无事,这位深谙韬晦之道的宗正大人。
又何必特意与他们聚在一起?
同为刘姓皇亲,由国相之位升任宗正的刘虞。
上次朝会他可是在场的。
只是他这职务,说好听是管理宗室。
说难听点就是修皇家谱牒的闲差。
若非必要,他绝不出头。
以至于许多新晋官员几乎忘了。
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老人。
年轻时曾是如何不声不响地将近半数的朝堂实权位置玩弄于股掌之间。
让许多人笑着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他的手上。
最后却也是被他......
笑着送下去见了阎王。
灵帝刘宏能在内忧外患中勉力维持朝局。
背后就未必没有这位宗亲元老的暗中运筹。
甚至临了临了的党锢之祸中。
都隐隐约约有这位的影子在刘宏身后出谋划策。
他选择这个位置“养老”。
本身就是对时局一种极高明的洞察和避祸。
最后开口的反倒是三人中官位最低的河南尹王允。
有两位大佬在前,他不敢妄言。
但皇宫里这股无孔不入的、令人脊背发凉的不安感。
让他直觉今日的朝会绝不会平静。
同为坚定的保皇派,他自然最亲近这二位几乎已是一人之下、历经风雨的皇室宗亲。
“二位大人,”
王允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难道……就真的一点猜测都没有吗?”
刘焉与刘虞几乎是同时看了对方一眼,又极有默契地将目光移开。
脸上都挂着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假笑。
大家都是宦海沉浮数十载的人精,怎么可能毫无猜测?
何进死了,他麾下那足以震动京畿的庞大兵权,成了眼下最烫手的山芋。
该交给谁?
在灵帝刚刚经历“背叛”、猜忌心必然达到顶峰的微妙时刻。
无论谁接下这份兵权。
都要同时面对天子最深沉的审视。
以及何进门生故吏、关联世家可能发起的疯狂反扑。
更尴尬的是。
何进旧部如今群龙无首,军心涣散。
短期内根本无法形成有效战力。
收回来的兵马大概率要打散并入北军五校或西园新军。
这分明是一份光有巨大风险、却无立即好处的苦差事。
如今党锢之祸刚去了几个月而已。
洛阳内的世家,哪个不是提着腰带过日子。
提心吊胆,还要担心自己冒头太严重。
会不会再被刘宏拿出来,当成典型鞭个尸。
也正因如此,各方势力才会如此默契地保持沉默,无人敢轻易伸手。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眼下偏偏有一个人,无论是从功劳、资历、战功。
还是从眼下维持京城稳定的迫切需要来看。
都是“名正言顺”接手这个烂摊子的最“合适”人选。
卫峥!
恐怕就在今日的朝会上,陛下对此人的最终态度,就将明朗化。
若卫峥真能迈过这道坎,坐稳大将军的位置……
想到这里,刘焉和刘虞又默默对视了一眼。
心中几乎同时掠过一丝复杂的期许与隐忧:
他们心里其实也清楚,当今能有眼下这个局面。
肯定背后少不了此人的推波助澜。
能有如此心计的人......
“希望他……能成为一个真正忠于大汉的柱石之臣,莫要重蹈何进的覆辙吧。”
就在这三位朝廷重臣各怀心思、目光交错的瞬间。
站在稍靠后位置的王允。
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了两道他极为陌生的身影。
从通往嘉德殿的侧面宫道上,一闪即逝。
那身影一大一小。
大的身形挺拔依稀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是谁。
小的那个则完全陌生,行动间似乎颇为迅捷。
王允的心猛地一跳。
下意识地低呼出声,声音带着一丝求证般的颤抖:
“大……大人!
你们可曾看到……方才潜入宫的那二人?!
待到刘焉与刘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哪还有半个人影。
可王允的表现却不似作假。
二人当即问的细了些。
“什么样的两个人?”
王允也只是粗瞥了一眼,哪里看清了具体细节。
只能额头冒汗地描述着。
“一大一小,应该是个男人带着一个孩子。”
信息提供的十分模糊。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玩笑。
可刘焉和刘虞却没觉得有什么可笑的。
这是哪?
即将召开朝会的嘉德殿。
怎么可能出现一个孩子?
就算是刚入宫的小太监,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附近。
二人微微眯起眼。
同时猜到了一种可能。
那孩子,不会是那位从未露过面的小皇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