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焉与刘虞的脚步在空旷死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刻意放缓了步伐,目光扫过那些如同铜浇铁铸般肃立的北军甲士,心中寒意愈盛。
卫峥的掌控力,比他们想象的更为彻底。
这哪里还是宫廷,分明是一座兵营。
一座由卫峥掌控的、囚禁着汉室最高权力的兵营。
直到最后一批官员的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外。
整个巨大的广场上只剩下冰冷的甲胄反射着惨淡的天光。
嘉德殿那扇沉重的殿门才再次发出“吱呀”声响。
一名面色苍白的小黄门快步走出,尖细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太常刘焉,宗正刘虞,陛下……陛下宣召二位入殿觐见。”
陛下?
刘焉和刘虞对视一眼,眼底没有丝毫被新君召见的荣幸。
只有浓浓的讽刺与警惕。
陛下?
那个被卫峥像提线木偶一样扶上丹墀、年仅八岁的孩童?
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这种局面下,主动召见他们这两位宗室重臣?
这旨意,无论如何,都只可能出自那位刚刚才对满朝文武展露过雷霆手段的卫将军之手。
猜到这个事实,二人的眉头锁得更紧。
卫峥为何要单独留下他们?
是想拉拢?
还是要对他们这两个最具分量的刘姓宗亲下手,以绝后患?
毕竟,若卫峥真有异心。
他们二人确实是名义上最有权柄挑战其“摄政”地位的皇室代表。
就在他们心念电转、迟疑不定之际。
嘉德殿内又急匆匆跑出一名内侍。
这名内侍的年岁稍长,面容依稀熟悉。
刘虞眼神一凝,认出此人是原先一直侍奉在皇长子刘辨身边的心腹宦官。
这内侍来到近前,躬身行礼,说的话与先前那小黄门大同小异。
但语气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二位大人,陛下……与太后,请大人入内叙话。”
又是“陛下”?
但这次的“陛下”所指,似乎……暧昧不清。
而且,加上了“太后”?
是董还是何?
刘焉和刘虞只觉得今日之事。
如同一团巨大的迷雾,层层叠叠,愈发让人看不清真相。
卫峥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整理了一下翻江倒海的心绪,二人终究是历经风雨之辈。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眼下人为刀俎,退缩已是无用。
他们交换了一个“见机行事”的眼神,整了整因久站而微皱的朝服。
抱着几乎必死的决心,迈步踏入了那幽深如同巨兽之口的嘉德殿。
然而,殿内的景象,再次狠狠冲击了他们的认知。
预想中的甲士环伺、卫峥独坐的场景并未出现。
映入眼帘的,是严格按照国丧礼仪布置的肃穆灵堂。
先帝刘宏的梓宫(棺材)停放在大殿最中央。
周围素幡垂落,香烛缭绕,气氛庄重哀戚。
仅从这丧礼布置的严谨与用心程度,刘虞便能看出,卫峥对此绝非敷衍。
甚至可称得上恪守臣节。
这让他心中的警惕稍稍缓和了一丝,但疑惑却更深。
而更让他们瞳孔收缩的,是殿内人物的站位。
已晋升为何太后的何皇后,身着斩衰重孝,按礼制东向而坐。
面容悲戚丝毫未见半分不安。
她的下首,一应美人等后宫贵人、公主等宗室妇女。
皆依序肃立其后,低垂着头。
更高处,本该是皇帝御座的位置稍作调整。
设置了太后仪仗,董太后一身缟素,端坐其上。
面色难看,目光深邃地注视着下方。
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皇子的站位。
皇长子刘辨,竟然是面对梓宫而立!
这个位置,在国丧礼仪中,意义非凡——
唯有皇太子,才有资格站在这个位置,代表嗣君。
主持祭奠,接受百官叩拜!
而就在不久之前,被卫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
亲口宣布奉“先帝遗志”继位的新君——皇子刘协。
此刻却孤零零地站在南面,小脸煞白,身体微微颤抖。
努力抑制着抽泣,显得无比弱小可怜。
南面,那是普通皇子在丧礼中的站位。
颠倒乾坤。
刘虞死死攥住了刘焉的衣袖,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两位老臣的心脏狂跳,大脑飞速运转。
试图解读这极端异常的一幕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卫峥废立天子,如同儿戏?
可若如此,他为何要大费周章在先立刘协?
这诡异的站位......
就在他们心神剧震之际。
卫峥的声音从梓宫侧后方响起,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他依旧穿着戎装,但并未佩剑,缓步走出,目光平静地看向二人:
“太常大人,宗正大人。
二位在殿外踌躇良久,久久不愿离去。
总不会……只是因为想要进来,送先皇最后一程吧?”
刘焉到底是武人出身,养气功夫终究差了些。
被卫峥这明知故问、略带调侃的语气一激。
那股子火爆脾气立刻就涌了上来,脸色一沉,便要开口呵斥。
卫峥小儿,安敢如此戏弄我等!
刘虞却抢先半步,再次用力拉了他一下,随即上前一步,对着卫峥。
目光却扫过殿内所有刘家成员,尤其是董太后和何太后。
深深一揖,语气恭敬却绵里藏针:
“卫将军明鉴。
吾等与陛下一样,身体里流淌着的,都是高祖皇帝的血脉。
于公,送别先帝是臣子本分;
于私,血浓于水,更是人伦常情。
迟迟未去,心有不舍,还望将军……体谅担待。”
他这番话,点明了自己的宗亲身份,暗含警告。
是在试探,试探卫峥的真实态度。
卫峥看着刘虞那低垂着眼睑、看似恭顺实则锋芒内敛的样子,心中暗叹一声棘手。
他深知眼前这两人的能量,尤其是刘虞。
若能争取过来,以其在宗室和士族中的影响力。
将是未来他能稳定朝局的巨大助力。
但若处理不当,让他对自己产生敌意。
那将来别说借助其力,恐怕会凭空多出一个极其难缠的对手。
用“托孤”的名义把他派出去镇守地方?
那恐怕不是积蓄实力,而是给自己制造一个强大的藩镇对手。
该如何取得这只老狐狸的信任?
卫峥心念电转,一时间竟有些踌躇。
眼见卫峥沉默犹豫,刘虞头颅埋得更低,姿态放得更加谦卑。
语气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再次开口:
“当然,若卫将军觉得吾等在此有所不便,或于礼不合,臣……自是无话可说。
这便告退,不敢打扰陛下、太后清净,不敢耽误将军……处置大事。”
说罢,他再次躬身,同时手在袖中死死拽住几乎要爆发的刘焉。
作势就要转身退出大殿。
以退为进。
他要看看,殿内现在真正能够做主的人到底是谁。
果然!
卫峥见状,下意识就要开口阻拦。
然而,有一个声音比他更快,更清晰。
“二位族祖,且慢走一步。”
声音来自——
面对梓宫而立的皇长子刘辨。
只见刘辨转过身来。
虽然眼圈红肿,面容稚嫩,但那双原本怯懦的眼睛里。
此刻却闪烁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坚定光芒。
他看向刘焉和刘虞,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今日殿内之事,种种关节。
辨……
朕,自会给二位族祖,一个明白的交代。”
朕!
刘辨在两位宗室元老面前,首次用了这个自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