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心中虽有万般吐槽,终究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毕竟眼前这位再怎么狼狈,也是自家军师。
是连少将军都敬重三分的王佐之才。
他轻咳一声,委婉提醒道:
“军师,其实路上末将有问过您,要不要换身干净衣衫……
是您自己说“无妨,赶路要紧”。”
荀彧闻言一愣,下意识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讪笑了几声:
“啊?有吗?
可能……可能当时我正在思索并州民众安置的细则,未曾听清。
赵将军切勿多心,方才我绝无责怪之意。”
他这人向来不拘小节,尤其是在极度疲惫和专注的时候。
倒真不是故意要给赵云难堪。
赵云自然也明白。
似荀彧这等智谋超群之士。
偶尔有些不太正常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他不再多言,只是默默侍立一旁,等待军师的下一步指示。
“走吧,”
荀彧振作精神,眼中重新闪烁起锐利而兴奋的光芒。
那是一头嗅到猎物的狐狸特有的神采。
“咱们该去会会咱们那位总爱行险、让人操碎了心的主公了!”
洛阳的风云变幻,对他来说算不上麻烦。
更像是专门为他荀文若准备的、一展才华的巨大舞台。
赵云点头称是,旋即走向守城兵士,亮出身份凭证。
低声询问起来。
片刻后,他面色凝重地返回荀彧身边,眉头紧锁,似乎遇到了难以启齿的事情。
荀彧见他这般模样,心下诧异。
他偏了偏头,动作间头上的灰尘又簌簌落下几撮。
在他想来,自家主公卫峥虽偶尔冲动,但大节不亏,智计亦是不凡。
即便没有自己从旁拾遗补缺。
回到洛阳后也不至于吃太大的亏才对。
更何况,离开青州前他们曾详细推演过各种可能。
按时间推算,此刻应还在可控范围内。
为何赵云一脸“主公恐怕凶多吉少”的表情?
“赵将军,可是打听到了什么?”
荀彧收敛了笑意,沉声问道。
赵云看着荀彧探究的目光,深吸一口气。
终究还是压低了声音道:
“军师,先帝……驾崩了。如今是新帝即位。”
荀彧闻言,先是微微一惊,随即神色恢复如常。
老皇帝病重垂危的消息,卫峥瞒着谁也没瞒过他。
驾崩只是早晚之事。
虽然比预想中稍早了些,但尚在情理之中。
算不得惊天动地的大事。
然而,见赵云面色依旧阴沉如水,并无半分轻松。
荀彧立刻意识到,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
他心下一沉,低喝道:
“此处非谈话之所,走,先寻个稳妥地方!”
两人在洛阳街头转了数圈。
最终在一家装饰颇为华丽的楼阁前停下脚步。
这次,轮到赵云沉默了。
他仰起头,呆愣愣地看着招牌上那三个烫金大字——
“迎春楼”
俊朗的面庞上写满了纠结与无措。
一旁的荀彧瞧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哑然失笑。
揶揄道:
“怎么了,子龙将军?难道你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赵云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荀彧不以为意,伸手扯住赵云的衣袖就往里走。
一边走一边低声解释道:
“莫要惊讶。
别说你了,当初卫公岳第一次硬拉我来此时。
我脸上的表情,未必比你现在好看到哪里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与睿智。
“不过后来我倒觉得他此言不虚。
这等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消息灵通,耳目众多,反而最适合密谈,正所谓“大隐隐于市”。”
二人轻车熟路,径直来到月前荀彧与卫峥密谈过的那间雅室。
老鸨对这位气质独特、即便狼狈不堪也难掩风骨的“荀公子”还有些印象。
见他这次又带着一位英武不凡的男子前来。
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对自己的“慧眼”更加笃定。
同时再次确认了这位公子某方面的兴趣爱好。
她极有眼色,这次连“是否需要姑娘陪酒”都没问。
只是殷勤地将二人引入房内,奉上酒水果品。
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现在可以说了。”
荀彧取过温好的酒壶,熟练地为两人斟满酒杯。
目光灼灼地看向仍有些局促的赵云。
赵云定了定神,将打探来的消息娓娓道来:
“据闻,前段时日洛阳城内突传何大将军意图谋反的流言。
不过数日,何进果然动手。
但被……被少将军当殿拿下。
其弟何苗更是不顾人伦,率兵欲行逼宫篡逆之事。
亦是少将军临危受命,率兵平叛。
格杀何苗于宫门之外。”
他语气低沉,尽量客观地陈述。
“此事之后,先帝驾崩,洛阳与宫中防务皆由少将军接管。
如今少将军应当还在宫中处理后续事宜。”
说到这里,赵云的目光不自觉地又瞟了一眼荀彧那身堪称行为艺术的装扮。
迟疑道:
“军师,我们……难道要就此入宫去寻少将军?”
宮禁森严,他们这副模样。
一个像乞丐,一个虽是武将但无诏入宫也是大忌,恐怕连宫门都进不去。
这个眼神让荀彧颇感不适。
什么意思?
看不起谁呢?
哥们儿好歹是颍川荀氏的头牌...
呸。
招牌!
在洛阳城里有的是宅邸和人脉。
还能真就这一身儿行头不成?
不过他也明白赵云话里的意思。
卫峥眼下看似大权在握,风光无限。
实则处境恐怕微妙。
也许正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颇有几分被“困”在宫中的意味。
此时贸然前去相见。
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给卫峥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无妨,”
荀彧傲然一笑,胸有成竹地摆了摆手。
“未必非得入宫去见他。
庙堂之高,有庙堂的规矩;
江湖之远,有江湖的手段。
有我在此。
你我就在这宫墙之外,一样能为主公分忧解难!”
说罢,他意气风发地举起桌上的酒杯,就要一饮而尽,以壮行色。
却丝毫未曾留意到,就在他抬手之际。
几粒来自他发梢的顽固灰尘,悄无声息地飘落,正好落入了那杯清冽的酒液之中。
赵云想要提醒,却已经是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