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深处的秘密,如同被精心包裹的琥珀,知情者寥寥。
除了刘辨自己,清楚他才是真正承继大统之人,满打满算也不过六人。
宗正刘焉、幽州牧刘虞、天宝将军卫峥、何太后、董太皇太后。
以及那位自小侍奉刘辨、最贴心的宦官——
也就是方才呈上中兴剑的那位老内侍。
此事关系重大,远未到公之于众的时机。
刘辨亦十分谨慎。
他主动走向前些日子与卫峥演习应对何进的那条僻静甬道。
将空旷的嘉德殿留给“演员”登台。
几乎就在刘辨身影消失在侧门帘幕之后的刹那,殿外便传来了通禀声。
中藏府令趋步而入。
这位掌管帝国内帑、见惯了金山银海的老臣。
一见到先帝刘宏的灵位,二话不说,便是推金山倒玉柱般的大礼参拜。
紧接着,竟旁若无人地嚎啕痛哭起来。
声泪俱下,情真意切,仿佛逝去的是他血脉至亲。
卫峥静立一旁,冷眼旁观,并无阻拦之意。
他心下明了,这都是官场上的必要流程。
一位老臣,面对先帝灵柩。
若是毫无悲戚之色,落在如今这位看似年幼的新帝眼中。
这顶官帽还能戴得稳当?
此刻若上前劝阻,岂不是断了人家的仕途前程?
直到那位中藏府令的哭声从最初的洪亮转为断续的抽噎。
戏份做得差不多了。
卫峥才缓缓上前,用恰到好处的沉痛语调接过戏码:
“先帝龙驭上宾,山河同悲。
然国不可一日无主,事不可一刻废弛。
还望府令暂敛悲痛,一切当以江山社稷为重啊。”
那中藏府令本就是做戏。
死的是皇帝,又不是他亲爹,能有多少真感情?
听闻卫峥这位如今权势熏天的新贵出面打圆场,立刻如蒙大赦。
脸上悲恸瞬间收起,变脸般换上一副忠于王事、兢兢业业的模样,躬身道:
“卫将军所言极是,是老臣失态了。
实在是感念先帝恩德,情难自已……
不知陛下与卫将军,召老臣前来,有何吩咐?”
他这副变脸的姿态,显然也是明白。
现在到底得罪谁才是最有可能立马就死的。
卫峥目光扫过坐在龙椅上略显局促不安的刘协。
转向中藏府令,沉声道:
“新帝初立,百废待兴。
然国库空虚,边饷艰难,实乃心腹之患。
召府令前来,是要你详细奏报。
先帝在位末年,尤其是中平五年以来。
少府所辖,究竟还有多少家底?
需事无巨细,一一报来。”
中藏府令闻言,精神一振。
原来是叫他来检查工作的啊?
嗨~
还以为多大的事呢。
这不是到他的专业领域了嘛。
他清了清嗓子,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简牍。
开始以一种清晰而带着些许炫耀的腔调汇报。
仿佛在展示自己精心打理的珍宝库:
“回禀殿下,卫将军。
先帝虽偶有……嗯……采买之举。
然于理财蓄积,亦未曾松懈。
其实说是自中平五年起还略有不足。
自先帝登基至今,少府所掌,除日常用度外,主要积储如下——”
一、钱帛之属:
现钱:库中积五铢钱,约有三百七十余万贯。
黄金:藏于金匮之黄金,计有八千三百余斤,皆为标准金饼、金版。
白银:白银积累稍逊,亦有三千一百余斤,多为银锭、银饼。
(真别说三国时候白银不是通用货币了,这玩应是贵金属,能拿去换钱的。)
锦帛缣绢:蜀锦、齐纨、鲁缟等各类高级丝织品。
库存逾十万匹。
寻常绢帛布匹,库存约三十万匹。
足以支应数年宫廷用度及赏赐。
二、粮储之属:
洛阳太仓:现存粟米、麦禾等主要粮秣,约一百二十万石。
此为国家战略储备,少府亦有管辖之责。
甘泉仓、敖仓等城外仓廪:由少府协理,存粮约八十万石。
宫中私仓:专供宫廷消耗之精米、细面等,存约五万石。
三、珍宝奇物:
珠玉宝石:南海珍珠巨者十斛,寻常珍珠数十斛。
和田美玉、蓝田玉等珍品玉料百余件。
各类宝石,玛瑙、水晶、青金石等。
装盛十数箱。
古董珍玩:先秦鼎彝、青铜礼器数十件。
前朝名家书画卷轴百余。
西域传来的玻璃器、香料、珍稀皮毛无算。
特殊物资:朱砂、水银等炼丹原料储备颇丰。
优质铜铁矿产凭证可随时从各地官矿调用。
皇家园林、苑囿地契图册。
四、资产与收益:
皇庄田产:分布于司隶、豫州等富庶地区的皇庄、官田,年收租赋折合钱粮约值五十万贯。
盐铁专营分红:虽主要归大司农,但少府亦享有部分皇家特供份额及利润分成,年入可观。
“鸿池”等皇家园林产出:渔猎、果蔬等收益。
中藏府令一口气报完,最后总结道:
“……以上便是中平五年后,少府库藏之大概。
若精打细算,节俭用度,支撑朝廷一年半载之常规开销,当无太大问题。
然若遇大规模战事或灾荒,则仍需开辟新源。”
这一连串详实到令人咋舌的数字报出,连卫峥都有些动容。
他没想到,被史书描绘得贪敛无度的汉灵帝。
竟然在皇宫内帑里还留下了如此厚实的一份家当。
这简直是一座沉默的金山,足以支撑起一个政权初期的运转。
但他还并不满足。
因为这个中藏府令在耍小心思。
他还有一项最大的收入并没有禀报上来。
“先帝少府只有这些收入了吗?”
卫峥的声音显得有些低沉。
听到这位中藏府令的耳朵里,就成了自己快要死了的征兆。
当即慌忙跪下,战战兢兢道:
“卫将军明鉴,臣怎敢有半分欺瞒。
以上账目,将军自可请人去详细核查、检验。
若有半分不实,臣愿以死谢罪!”
话说的不可谓不漂亮。
但可惜,卫峥并不买账。
“本将军自然相信府令方才账目无错。”
这一下就让跪着的这位有些腹诽。
不是哥们?
你都相信了,还非要这么吓唬我一下?
你是不是有病?
但紧跟着,卫峥的话就让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卖官鬻爵的钱呢?
这...应该才是先帝少府中所得。
最大的大头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