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真的很难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就他妈压根不应该在这么个场合里问出来。
试想一下。
如果你是一家公司的财务。
忽然来了个公司的高管。
当着你现任老板的面,问你的前任老板。
也就是现任老板他爹。
把公司机密卖给对手公司所得的钱,为什么不在公司账目上。
...
自己这不是怎么回答都是个死吗?
这种事情,刘宏可以做,天下人也可以骂。
却唯独就是他这个掌管账目的人说不得、骂不得。
气氛一时间凝滞如同腊月的北方户外。
中藏府令跪伏在地,身体如同筛糠般抖动。
汗水顺着花白的鬓角滑落,滴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已然积成了一小片不明显的水渍。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腔。
卫峥那双看似平静却时刻审视自己的眸子,就像悬在他头上的利刃。
可卫峥的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他不就是问了一句刘宏卖官鬻爵的具体收入吗?
这不就是一个财务官员职责范围内的数据吗?
为啥这个老宦官的反应这么激烈。
又不是他自己卖的。
只能说,人类的悲欢并不相同。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就像卫峥无法理解,在这个老宦官的世界里。
这个问题,几乎无异于让他去死。
而站在中藏府令的视角来看。
哪怕你卫峥是私下问这件事呢?
你敢问,他就敢把这些年的账本都直接甩到你卫公岳的脸上。
想看?
想看就自己看呗。
但现在新帝在上,他但凡说一句先帝的罪过。
就是背主忘恩,诋毁先帝。
新帝哪怕是为了个孝道的名声,又岂能容他?
不说?
呵呵。
欺瞒现任主上。
你想下去陪先帝了是吧?
认不清现在谁才是老大了?
横竖都是个死。
苍天啊,他昨天咋就鬼迷心窍,没借口个天花之类的病告假呢?
这官哪是人能干的啊?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绳子已经烧起来了。
每一秒对这位中藏府令都是一种巨大的煎熬。
巨大的心里压力几乎让他窒息。
他甚至能想象到,可能就在下一秒。
卫峥腰间那柄不知道从哪带进来的宝剑就会出鞘。
寒光一闪,自己就要身首异处,血溅嘉德殿。
不破不立。
恐惧到了极致就会变成愤怒。
娘的,都为难他一个阉人干什么?!
先帝也是,这个大将军也是。
问、问、问,就知道问。
行,老子答还不行吗?
早死晚死,自己选个晚死一段时间还不行吗?
回去再把这些年得来的钱都给那个新来的宫女。
只有她,才是真心对自己好。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快速瞥了一眼龙椅上那个假装镇定。
实则小手紧握衣角的天子。
又瞥了一眼刘宏的灵位。
心中悲凉一笑。
孙姑娘,我生卿未生。
身体残缺,我们来世再见吧。
“先帝啊,非是老奴不忠,实在是不敢欺瞒陛下。
您老人家仙逝,这秘密,老奴一个阉人,终归还是扛不动了。”
话虽然已经决定要说,但点缀还是不能少。
先说完这句话,自己好歹也算努过力了。
看看能不能争取一个不粘锅吧。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以一种悲痛的语调,报出那些足以震动朝野的数字。
“回禀陛下、将军。
先帝...先帝自建宁年间后期,便有...便有捐纳之举。
至中平年间,尤为...尤为盛行。
其收入...并未...并未全然计入少府正库。
多走...多走“西园”别库...
那面的具体数额,老奴还未详知。“
尴尬地干咳了两下,他又继续。
中平年间,朝中各官位应该算是...明码标价。
郡守级别食邑两千石,价格约在两千万钱至五千万钱不等。
诸如富庶的南阳、汝南等郡溢价稍高。
累计捐纳约四十余个郡守职位。
收入折合五铢钱约十二万万钱。
九卿属官、朝中大夫,食邑六百石至千石左右。
价格在五百万至一千万钱。
累计捐纳过百职位。
收入约七、八万万钱。
县令长级,食邑在三百到六百石左右的官员。
视县之贫富,价格多在百万至五百万钱左右。
累计捐纳数百。
收入难以精确,估约十万万钱以上。”
还没等这位中藏府令报完。
卫峥的脑门上就已经开始微微见汗了。
他现在算是知道。
为啥这位老臣先前会那么抗拒汇报这个数据了。
光是报到现在这个情况。
刘宏说是把整个大汉都给卖了都不算冤枉他。
这个卖官的收入已经远远超出这些年大汉整体税收的收入了。
好家伙。
灰产比正产收入多了这么多。
那到底哪个才是灰产?
而此时这场汇报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关内侯、亭候等爵位。
价值在数百万到千万不等。
多为富商巨贾所求,累计捐纳不下三百个。
收入约五万万钱。”
说到这里,连这位已经破罐子破摔的老臣都忍不住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因为接下来他要说的,才是这些年里最大的丑闻。
“三公...九卿...等高位...”
听到这里,卫峥瞳孔都放大了。
啥?
三公九卿都卖?
中藏府令也一样咽了咽口水,才继续往下。
诸如清河崔家崔烈,以五百万钱捐纳司徒之位。
虽被朝臣讥讽为“铜臭司徒”。
却也是实打实的司徒大位。
这类比较极端,也同样比较稀少。
累计收入约两万万钱。
还有...”
“还有?!”
这回是卫峥的脱口而出。
他都有点担心这位老臣说的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起码到目前为之,这个钱他已经完全够用了。
要不...还是给这个老钱袋子留条活路吧。
以后缺钱了再找他来发现个惊喜不好吗?
但中藏府令却似乎没听出他的意思。
或许就算听出来了,他也不打算再继续隐瞒下去了。
“新任官员需要强制缴纳宫殿修缮费,数额巨大。
往往是官价的数成,甚至对等。
此项收入估约二十万万钱以上。
西园的专营,设于西园的卖官...捐纳署。”
一个没注意,差点把实话说出来的老臣又擦了一把汗。
“由各常侍直接操盘,规避一切正常程序,收入由常侍们与陛下私下联络。
具体数目臣也无从知晓。
据传是总收入的大头儿,保守估计在三十到五十万万钱之间。”
剩余就是地方举孝廉和茂才的资格。
连察举资格亦可买卖,价格数十万至百万钱上下。
数量庞大,收入约数万万钱左右。
中藏府令伏在地上,声音越来越低。
解脱的意思也越来越明显。
“林林总总,若将西园私库、修宫钱等暗账合并计算。
先帝在位后期,尤其是近五六年间。
通过捐纳所得......
最少不下百万万钱之巨。
的确如卫将军所说,远超少府正库历年岁入之和。
然...这些钱多用于陛下兴建宫殿、苑囿、以及享乐赏赐。
如今...如今西园库藏,据老奴听闻,恐也已经消耗大半。
所余具体几何,还要将军询问张常侍才可得知。
百亿?
卫峥愣了。
身在甬道内的刘辨也愣了。
幸福来的这么突然吗?
原来刘宏给他留了这么厚的一份家底吗?
爱你,好爹。
明天再多给你烧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