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当中藏府令吐露出“百亿钱”这个天文数字时。

    除了龙椅上懵懂的刘协。

    卫峥和躲在甬道内的刘辨心中都曾瞬间掀起狂涛骇浪。

    百亿钱！

    若能握在手中，何愁大业不成？

    整军经武，招贤纳士，乃至横扫寰宇，似乎都有了坚实的底气。

    然而，这份短暂的、几乎要冲昏头脑的狂喜。

    在张让迈着步子缓缓走入大殿后。

    被现实狠狠地给了一记清醒的回旋踢。

    张让的神色远比中藏府令从容。

    毕竟是经历了不知道多少大风大浪的老人。

    他先是恭敬地向龙椅上的刘协行了礼。

    目光在卫峥身上略一停留。

    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异色。

    随即坦然开口，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卖官鬻爵，百万万收入？”

    张让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诮。

    “中藏府令怕是久不问西园事，所知有限了。

    百万万？

    屁！

    瞧不起人了不是？”

    卫峥和刘辨的心同时一沉。

    张让不理会卫峥瞬间变化的脸色。

    自顾自地报起了账。

    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日常文书，显然对这份账本他也是熟稔地不行。

    “先帝自建宁末年起，至龙驭上宾。

    通过西园售爵、修宫钱等诸般手段。

    所入钱财，并非百亿，而是……一百五十万万钱。”

    一百五十亿！

    这个数字比方才的百亿更具冲击力。

    但奇怪的是，卫峥和刘辨听到这个更大的数字时，狂喜并未重现。

    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张让特意强调真实金额。

    绝不会是为了炫耀先帝的“丰功伟绩”。

    果然，张让的话锋随即一转：

    “然，支出方面，损耗亦是……大得惊人。”

    “其一，宫苑建造。

    裸泳馆、南宫修复扩建、西园营造及维护等。

    十一年来，共计耗费约四十万万钱。”

    “嘶——”

    几乎同时，大殿内响起两道清晰的倒吸冷气声。

    一道来自卫峥，另一道，则隐约从甬道方向传来。

    四十万万钱！

    这相当于每年要砸进去近四亿钱去修园子！

    这他妈是要用金砖铺地、玉石砌墙吗？

    哦，对哦。

    这地上可不就是金砖嘛。

    那没事了......

    张让仿佛聋了一般。

    对同时出现两道怪异的声音置若罔闻。

    继续用他那平板的语调报账：

    “其二，铸铜人、天禄、蟾蜍、钟虡、巨型水器等“祥瑞”礼器。

    工料耗费，计八万万钱。”

    “其三，后宫用度。

    数千宫女、各级嫔妃、太后太皇太后之服饰、珍玩、胭脂水粉、日常开销。

    无一不是天下精品，年耗约在三万万钱左右。

    十一年累计，约四十万万钱。”

    卫峥听得心都在滴血，忍不住插嘴问道。

    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肉疼：

    “一年三万万，十一年应是三十三万万。

    何来四十万万？

    凭空多出七万万钱？”

    张让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若是旁人敢如此质疑先帝开销，他早就吩咐下去把人丢去西园喂猛兽了。

    但面对的毕竟是卫峥。

    他只能压下不快，挤出一丝略显尴尬的赔笑：

    “卫将军明鉴，后宫赏赐与额外用度。

    先帝向来……是不设上限的。

    这多出的七万万，大半皆是先帝兴致所至。

    随手赏赐给得宠的娘娘、美人。

    或是伺候得力的宦官宫人。

    此乃天子恩典，还请……将军理解。”

    理解？

    卫峥当然“理解”！

    他只是心疼那如同流水般逝去的钱财。

    听到一百五十亿这个数字时。

    他连这笔巨款的用途都已经在脑海里规划了无数遍。

    募精兵、造利器、屯粮草、抚流民……

    这足以在乱世中打造一个固若金汤的基业。

    可现实却像一把钝刀子，正在一刀一刀地将他的幻想凌迟。

    他面色复杂地看着张让，内心几乎在呐喊，希望这张破嘴能立刻停下来。

    然后话锋一转，告诉他。

    先帝花钱就到这里了。

    剩下的巨款还好端端地存在西园私库里，随时可取用！

    可惜，张让显然不打算独自背下这口“败家”的黑锅。

    他的汇报还远未结束。

    “其四，先帝于西园内游宴、观赏角抵、驯养各地进贡的奇禽猛兽等一应用度。

    约十一万万钱。”

    “其五，先帝也曾令我等经营些皇家庄园、商铺田产。

    各地地契房契繁多，目前尚未及逐一核验变现。

    但粗略估算，这些年大致……收支相抵，略有余裕。”

    总算听到一个不怎么花钱甚至还可能有点赚头的项目。

    卫峥心里几乎要喜极而泣。

    没办法，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这心理落差实在太大了。

    人生的大起大落，莫过于先给你一个百亿富翁的梦。

    然后再告诉你梦是假的。

    不过，梦虽然是假的，但花出去的钱是真的。

    你可能还得倒贴一部分。

    张让似乎也看出了卫峥的煎熬，没再继续拉扯他的神经。

    直接将最后一项支出汇总报出：

    “其六，其他各项杂支，包括天地祭祀、额外赏赐功臣耆老、突发灾荒的象征性赈济等。

    十一年来，共计耗费约十万万钱。”

    张让这个时间点抓得极其精妙。

    他报出的每一项开支，数额巨大，听起来匪夷所思。

    但偏偏又都是真实发生、有账可查的。

    而他最聪明之处，在于将最大的一笔“灰色收入”。

    即对他们这些宦官的巨额赏赐。

    巧妙地隐藏在了“赏赐”这个大类目里。

    那十万万钱的“杂项赏赐”。

    明眼人都知道，起码有一大半是流入了以他张让为首的宦官集团口袋。

    然而，即便知道新帝和卫峥查账的目的就是为了收回这笔钱。

    张让此刻也是有苦说不出。

    因为……他也没钱了。

    多年的奢华生活、经营党羽、贿赂朝臣。

    再加上何进死后局势动荡中的打点消耗。

    早已将他的积蓄榨干。

    他现在，几乎也是个空架子。

    张让报完所有数字，微微躬身，站在那里。

    等待着自己的命运裁决。

    大殿内一片死寂，只剩下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在空中回荡：

    收入：一百五十亿钱。

    支出：四十（宫苑）+八（礼器）+四十（后宫）+十一（享乐）+十（杂项）=一百零九万钱。

    即便扣除那尚未完全核算清楚的经营项目。

    先帝刘宏在位的最后十一年，竟然也挥霍掉了超过百亿钱的惊人财富。

    所谓的西园私库，恐怕早已名存实亡。

    剩下的，或许只是一堆华丽的空箱子和一堆看似值钱、却难以迅速变现的固定资产。

    卫峥心绪也有些乱，破天荒地被张让就这么瞒了过去。

    他只是开口询问。

    “张常侍，请直言，现在能随时调动的财富有多少？”

    张让沉吟了片刻，似乎是在心里盘算。

    最后勉强开口：

    “除去商铺、房产。

    约莫应该在二十五万万钱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