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顾忌着天子的威仪。
刘辨此刻真的很想用力抓抓自己的头发。
他虽然无法完全判断卫峥口中“大汉已病入膏肓”的说法是否准确。
但卫峥那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语气,他是听得真真切切。
看来,这位卫将军是铁了心要迁都了。
刘辨内心挣扎了许久,像是要在迷茫中找寻到属于自己的思路。
他左思右想,终于用一种带着试探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开口:
“卫将军……应该知道“国都”是什么意思吧?”
他不等卫峥回答,仿佛怕被打断似的,赶紧接着说下去。
“国都它……
顾名思义,乃一国之本。
最起码,应该地处王朝的中心吧?
也只有这样,才方便四面八方的官员、使节、赋税、政令往来通畅啊……”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有力、也最符合传统认知的理由了。
他发现自己在卫峥那套“破而后立”、“驱虎吞狼”的宏大叙事里完全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
既然无法从战略上说服对方。
那就从最基本的行政效率和祖宗成法上来劝谏一下吧。
卫峥听完,整个人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想过吗?
当然想过。
不光想过,还是那种很仔细的想过。
那他的首席谋士荀彧问过这件事吗?
没有。
因为以荀彧的战略眼光,根本不需要问。
如果现在去问那个在洛阳荀府刚刚换好衣服、已经摆脱了乞丐造型的荀彧。
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
当然考虑过,但中心嘛。
怎么个中心不都算中心。
他问过卫公岳了,也是问完了之后才知道。
原来外面居然还有地方能做到种地可以一年三熟。
这种地方居然还不是大汉的!
这合理吗?这应该吗?
卫峥迅速回神,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沟通上的错误。
他习惯了和荀彧这种顶级聪明人进行“心有灵犀一点通”的交流。
却忘了眼前的刘辨还只是个缺乏实际执政经验。
思维仍受传统观念束缚的少年皇帝。
他需要更直白的解释。
他收起方才谈论天下大势时的沉重。
认真地看向刘辨:
“陛下,正因如此,臣才认为,更应迁都!”
刘辨一愣,显然没跟上这个逻辑。
卫峥的声音清晰而干脆:
“陛下请想,如今幽州、凉州、并州,北地三州天灾不断,流民百万。
若我们固守洛阳,一味从远处调粮赈灾。
即便不说路上押送粮草的贪腐问题。
只怕掏空洛阳现有的库藏,也未必能填满这个无底洞,此为困境一。”
“而洛阳本身。
因先帝驾崩、何进乱政,已引来董卓等各方军阀觊觎,强敌环伺,自身难保,此为困境二。”
“两方困局,若在洛阳,我们左支右绌,难以兼顾。”
卫峥话锋一转,手指向北方。
“可若迁都并州,则形势大变!”
“届时,我们可将灾区青壮吸纳入军。
将其家眷安置于并州屯田。
如此一来,一箭三雕!”
“第一,我们瞬间获得大量兵源。
省去漫长征募时间,这些士兵及其家人皆感念陛下活命之恩,忠心可鉴。”
“第二,我们远离洛阳是非之地。
可避免与一些不必要的势力过早正面冲突。
坐看群雄争斗,积蓄力量。”
“第三,”
卫峥加重了语气。
“并州地处边塞,看似偏离中心。
实则……是我们重整山河、剑指塞外的最佳起点。”
说到这里,卫峥见刘辨的神情虽然有所触动。
但明显还对“偏离中心”这一点心存芥蒂。
他知道,是时候抛出那个足以让任何帝王心动不已的终极诱饵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口气活像是要带着棒棒糖去骗小萝莉的怪蜀黍:
“陛下,最后一点,关于国都应在“中心”。
臣觉得,陛下所言极是!”
听到卫峥似乎认可了自己的观点,刘辨顿时眼睛一亮,心中长舒一口气。
能不走当然是最好的。
这皇宫的一草一木,他生活了十几年,早已有了深厚的感情。
他正要开口,卫峥接下来的话,却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但陛下。
您可想完成连先帝都未能完成的千秋伟业?
您可想在这青史之上,留下远超列祖列宗的、浓墨重彩的一笔?”
“!!!”
刘辨的心脏猛地一跳,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作为一个皇帝,尤其是刚刚登基、亟需证明自己的少年皇帝。
没有什么比“青史留名”、“超越先祖”更具吸引力了。
卫峥根本不给他消化的时间,趁热打铁,语速加快:
“迁都并州,吸纳流民为兵。
他们多是新卒,不堪大战,此乃共识。
故而,接下来重中之重,便是练兵。”
“而练兵之道,臣自有秘诀。
青州之战前,臣借洛阳一千精兵,操练不足十日,便助臣立下平叛之功。”
卫峥下意识摸了摸鼻子,略显心虚。
但严格来说,这话也没错,那支骑兵确实参与了,只是没出那么大的力而已。
“在臣看来,练兵若只空耍把式,毫无意义!
欲速成强军,必先树立一个清晰、强大、且必须战胜的敌人。
以此激发全军上下同仇敌忾之心,逼迫其玩命训练。”
卫峥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锐利。
仿佛穿透了宫殿的墙壁,直指北方苍茫的大草原:
“而在并州。
这个我们未来注定要面对的、最好的磨刀石……就是塞外胡人。”
最后这句话,彻底暴露了卫峥隐藏在迁都之议背后的庞大野心。
刘辨如遭雷击,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一双稚嫩的眼眸骤缩,死死地盯着卫峥。
开疆拓土!!
北伐胡虏!!
这是自汉武帝之后。
多少代汉家天子梦寐以求却难以企及的赫赫武功。
是足以让任何帝王名垂千古的不世功业。
原来……原来卫将军的目光,早已超越了洛阳这一城一池的得失。
超越了朝廷内部的勾心斗角。
甚至超越了中原地区的蝇营狗苟。
他看到的,是横跨长城、马踏草原的未来。
这份功绩,这份诱惑。
如同燃烧的最旺的火,瞬间点燃了刘辨年轻胸膛中的雄心壮志。
他站在那里,久久无法言语。
整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撼与沉思之中。
迁都的利弊,国都的位置,似乎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