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卫峥最后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久久在嘉德殿内回荡。
“我大汉历代先帝定都洛阳,视其为天下中心。
是因为大汉的疆域,自古便框定在这十三州之内。
可若……若臣等能效仿冠军侯旧事。
将兵锋推至狼居胥山,勒石燕然,饮马瀚海。
甚至开拓更北方的万里疆土!
那么届时,地处北方边防前沿、连接中原与草原的并州。
岂不就顺理成章,成为了新的、更广阔的帝国的中心?”
这已不仅是战略规划。
卫峥在以未来的可能性,重新定义“中心”的概念。
其实,以卫峥如今手握的力量和影响力。
他完全可以不必如此费力地向刘辨解释一切。
历史上的董卓、曹操,乃至李傕、郭汜。
哪个不是用更直接、更粗暴的方式达成目的?
但他仍旧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
说服。
虽然难,但没有后患。
刘辨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稚嫩的脸上,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充满了挣扎、迷茫,还有......激动。
理智与传统告诉他迁都的风险巨大。
但开疆拓土,对于一个少年皇帝来说,诱惑力是致命的。
殿内的寂静被殿外内侍小心翼翼的提醒声打破:
“陛下,卫将军,酉时已过,宫门即将下钥,是否……先行传膳?”
卫峥这才恍然惊觉。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然暗淡。
夕阳的余晖将宫殿的琉璃瓦染上了一层凄迷的橘红。
这场关乎国运的漫长奏对。
竟在激烈的争论和沉寂的思考中,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刘辨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与犹豫:
“卫将军……此事关系太大。
容朕……容朕思量一夜。
明日,明日朕自会给你一个答复。”
他终究没能当场下定决心。
他愿意相信卫峥,而卫峥也给予了这位少年君王难得的尊重与耐心。
可正是这份相互的信任与尊重。
让刘辨的抉择变得更加艰难。
他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呐喊。
卫将军本可雄踞并州,逍遥自在。
何必为了扶保自己,卷入这洛阳的泥潭,以至于要行此险招。
将来可能落得个举目皆敌的下场?
是他,是自己这个看似尊贵实则无力的小皇帝,拖累了这位本该光芒万丈的臣子。
他终究还是做不到如他父亲那般。
将卫峥只当成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
他还做不到无情......
带着满腹的心事与沉重。
刘辨失神地离开了嘉德殿。
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在守灵期间离开大殿。
夜幕初垂,南宫内苑华灯初上。
他却只觉得周身寒冷。
他屏退了仪仗,只由那名从小伺候他的心腹老太监默默跟在身后。
主仆二人在这熟悉的宫苑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沿途遇到掌灯、值守的内侍宦官。
见到皇帝陛下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无不心惊胆战。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圣驾。
这种恍惚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刘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座熟悉的宫殿门前——
椒房殿。
他抬眼望着殿门上那熟悉的篆字匾额,脸上露出了五味杂陈的苦笑。
自己这是怎么了?
如此军国大事,不在前朝大殿思忖,跑到后宫母后这里来……
又能有什么用呢?
难道要指望久居深宫的母后,为自己剖析这天下大势、做出决断吗?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此举着实荒唐,抬脚便欲转身,吩咐摆驾回嘉德殿。
然而,那只抬起的脚,却悬在半空,久久未能落下。
他心中仍有不甘。
仍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侥幸与渴望。
他太年轻了。
年轻到肩膀还难以承受这江山社稷的重量。
这个选择太难了。
难到他迫切需要听到一个声音。
哪怕这个声音的主人对眼前的危局一无所知。
哪怕只是给他一点点情感上的支撑。
最终,在内侍疑惑而不解的目光中。
这位少年天子还是缓缓转过身,步履沉重地踏入了椒房殿的门槛。
皇帝驾临的消息早已通传进去。
何太后已换上了一身庄重繁复的太后礼服,在正殿中等候。
当她看到儿子那身刺眼的明黄色龙袍出现在视线里时。
眼中瞬间迸发出的光彩几乎难以掩饰——
那身龙袍,穿在她儿子身上,真是好看。
衬得他本就清秀的容貌更多了几分天潢贵胄的英气。
但她很快便收敛了情绪,微微蹙起蛾眉。
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规劝:
“陛下,此时不应在嘉德殿为先皇守灵吗?为何突然到此?”
守灵是当前的头等大事。
尤其是在以孝治天下的大汉,新帝此时的举动,绝非寻常。
刘辨随意地摆了摆手,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都退下。”
殿内侍立的宫女宦官们立刻躬身,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
何太后见状,心知必有极其重要之事,眼中的担忧之色更重了。
待到殿内只剩母子二人,刘辨才仿佛卸下了一丝重担。
伴随着殿内若有若无的安神香气,缓缓踱步向内走去。
何太后默默跟在他身侧,没有急于追问,只是耐心地陪伴着。
沉默在母子之间蔓延。
良久,刘辨似乎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才停下脚步。
挑拣着那些不怎么重要的部分。
将迁都并州的提议,以及卫峥所说的抵御外敌、开拓疆土的远景。
用尽量平缓的语气告诉了何太后。
在他的预想中,母后与卫峥关系素来不睦。
听闻此议,很可能会立刻斥责卫峥包藏祸心,是乱臣贼子,甚至情绪激动地反对。
然而,何太后的反应再次出乎了他的预料。
她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静静地听着。
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儿子写满焦虑的脸上。
待刘辨说完,她轻轻叹息一声。
没有评价迁都之事本身。
而是伸出温热的手,握住了儿子因为紧张而有些冰凉的手。
她甚至微微蹲下身子。
让自己能与儿子目光平视。
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慈爱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认真。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刘辨愣在了原地:
“辨儿,告诉母后,你……害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