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古兰格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边庭议事厅外，时间已滑向深夜最沉寂的时分。

    

    万籁俱寂，连今州城惯有的、隐约的夜间运作声都已歇止，唯有遥远天际几粒寒星，与地面零星灯火遥遥相对。

    

    然而，边庭这处处理机要的地方，依旧透出暖黄而稳定的光芒，如同深海中孤独而执着的灯塔。

    

    尽管昨夜古兰格已帮忙分担处理了大部分积压文书，但今州灾后重建与日常运转的庞杂事务，远非一时之功。

    

    诸多需要令尹亲自协调、批复或转呈的案牍，依旧堆积如山。

    

    仅凭散华一人之力，即便效率再高，工作到深夜也成了常态。

    

    不过，有了古兰格昨日的援手，她总算久违地获得了一次堪称奢侈的、相对充足的休息。

    

    或许，也正因知晓他今晚将会返回，心中存着一份隐隐的期待，散华并未如往常极度疲惫时那般合衣小憩，而是依旧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就着灯光，审阅着最后几份文件。

    

    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在灯光的映照下，也少了几分冷冽，多了些许柔和的倦意。

    

    古兰格放轻脚步，无声地穿过门

    

    他推开虚掩的门，带着一身深夜的凉意与风尘步入温暖室内。

    

    一眼便看到了灯下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走到她的身后，将手轻轻搭在她纤瘦却挺拔的肩头，声音低沉，带着歉疚与疼惜：“抱歉，回来晚了……研究所那边遇到点状况，耽搁了。你……怎么还没休息？”

    

    听到爱人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散华握着笔尖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轻轻放下笔，合上面前的文件。然后，她才缓缓站起身，转过脸来。

    

    那张总是清冷自持的容颜上，此刻清晰地浮现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微笑，如同冰封湖面被春风拂过，漾开第一道温柔的涟漪。

    

    她没有说话，只是一步上前，伸出双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了古兰格的脖颈，将整个人的重量微微倚靠过去，然后将自己白皙的脸颊深深埋进他带着夜露微凉与独特气息的胸膛，近乎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他的存在彻底融入呼吸之中。

    

    “欢迎回来……” 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前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柔软。

    

    古兰格被她这难得的、近乎撒娇般的依恋举动弄得微微一怔，随即心中涌起无限怜爱。

    

    他略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伸出手臂，稳稳地环抱住怀中纤细却柔韧的腰肢，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身上可能沾染的深夜寒气。

    

    “怎么了这是？” 他低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忙到这么晚，还不累吗？不是说好了，剩下的可以慢慢来？”

    

    散华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抬头，只是将脸颊在他胸前蹭了蹭，声音依旧有些闷，却清晰地说道：

    

    “因为你今天会在这里过夜……所以，我想等你。”

    

    如此直白而简单的话语，却比任何情话都更直接地叩击在古兰格的心上。

    

    他环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他微微向后仰头，看着散华抬起脸。

    

    暖黄的烛光在她精致的五官上跳跃，那抹罕见的微笑尚未完全褪去，酒红色的眼眸里盛着清晰的眷恋与安心，褪去了所有的冷硬，只剩下全然信任与依赖的柔软。

    

    古兰格知道，这副模样，恐怕也只有自己一人得以窥见。

    

    他心中微软，笑着摇了摇头，空出一只手，像抚摸某种珍爱的小动物般，极其轻柔地拂过她顺滑的银白发丝，指尖感受着那丝绸般的凉意。

    

    “好了……”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如同夜风拂过檐铃，“我回来了。那么现在，我亲爱的散华大人，是不是该放下公务，乖乖去休息了？”

    

    然而，听到这话的散华，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搂紧了他的脖子，将整个身体都贴得更近，仿佛要嵌进他的怀抱里。

    

    她微微摇了摇头，抬起眼眸望向他，酒红色的瞳孔在烛光下闪烁着某种执拗而朦胧的光彩。

    

    “现在……还不想。”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任性的坚持，“再……抱一会儿。”

    

    古兰格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依赖与索求，心中了然。

    

    他没有再说什么劝慰或催促的话，只是依从本心，低下头，轻轻捧起她微微仰起的脸颊。

    

    他的指尖抚过她光滑的肌肤，感受到那低于常人的微凉温度。然后，他缓缓地、珍重地吻上了她的唇。

    

    “唔嗯……”

    

    这个吻起初温柔而克制，带着抚慰与怜惜的意味。

    

    但很快，在散华笨拙却热情的回应下，逐渐加深，变得绵长而炽热。

    

    唇齿交缠间，是数日分离的思念，是深夜等待的寂寥，是唯有彼此才能触及的、最深处的柔软与渴望。

    

    良久，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这个吻才缓缓分开。

    

    一道暧昧的银丝在彼此唇边牵连，最终断裂。

    

    散华微微喘息着，脸颊上已飞起两抹动人的红晕，酒红色的眼眸水光潋滟，有些失神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古兰格。

    

    望着她这副被情欲晕染的娇媚模样，古兰格心中那点微妙烦乱，暂时被搁置了。他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今夜恐怕是无法“早早休息”了。

    

    看来，一场久别重逢后的、“酣畅淋漓”的“睡前运动”，是在所难免了。

    

    …………

    

    一夜旖旎，被翻红浪。

    

    当清晨第一缕浅金色的熹微，如同最细腻的纱幔，悄无声息地透过窗棂，漫过边庭议事厅内室的门槛时，昨夜激烈的声响与炽热的气息早已平息，只剩下满室安宁。

    

    散华侧身躺在古兰格宽阔温暖的怀抱中，睡得正沉。

    

    她一头银白的长发铺散在枕畔与他赤裸的胸膛上，几缕发丝被薄汗濡湿，粘在光洁的额角和泛着淡淡粉红的脸颊边。

    

    平日里总是紧抿着、显得严肃而疏离的唇瓣，此刻放松地微微张开，随着均匀绵长的呼吸轻轻翕动。

    

    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乖巧的阴影，随着梦境偶尔微微颤动。

    

    她的手臂无意识地环在古兰格精瘦的腰侧，一条腿也任性又依赖地搭在他的腿上，整个人如同归巢的雏鸟，蜷缩在他身侧最温暖安全的角落，寻得了最深沉的安眠。

    

    只有在这样彻底放下所有戒备、全然信任的怀抱里，这位平日里一丝不苟、理性至上的近卫大人，才会显露出如此毫无防备、甚至带着点孩子气任性的睡颜。

    

    冷硬的铠甲与繁重的职责被暂时卸下，她只是他怀中的爱人，可以纵容自己沉浸在最深沉的休息与依赖之中。

    

    古兰格醒得很早。

    

    特殊的体质让他只需极短的深度睡眠便能恢复精力。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侧卧着，一手枕在脑后，一手依旧温柔地环着散华的腰背，赤橙色的眼眸在朦胧的晨光中，专注地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

    

    晨光温柔，室内静谧。

    

    能听见窗外极远处传来的、隐约的晨鸟初啼，更近处，是怀中人清浅而规律的呼吸声，与自己沉稳的心跳交织成最安心的韵律。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情动时特有的淡淡麝香与汗水气息，混合着她身上清冷的体香，形成一种私密而亲昵的氛围。

    

    看着她毫无保留的依赖姿态，古兰格心中一片温软。

    

    他微微低下头，极其轻柔地、如同羽毛拂过般，在她光洁微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然后，他才小心翼翼、一点点地挪开身体，避免惊扰她的好眠。

    

    将她的手臂轻轻放回身侧，为她掖好被角，又将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裸露的肩头。

    

    做完这一切，他才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无声地走到外间，开始准备早餐。

    

    …………

    

    当简单的早餐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时，内室也传来了窸窣的响动。

    

    不多时，散华穿着略显凌乱的寝衣，披着古兰格那件宽大的外套，赤足走了出来。

    

    她似乎还未完全清醒，酒红色的眼眸带着初醒的朦胧水汽，银白的长发有些蓬松凌乱，脸颊上还残留着酣睡后的红晕，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居家的柔软与慵懒。

    

    “早安。”

    

    古兰格正好将煎好的蛋盛入盘中，转头看到她，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早餐我做好了，洗漱一下就赶紧过来吃吧。趁热。”

    

    望着他系着围裙、在晨光中忙碌的挺拔背影，还有回头时那毫无保留的温柔笑容，散华的心仿佛被温暖的泉水浸泡。

    

    她同样回以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转身走向洗漱间。

    

    身上披着的宽大外套，依旧满满地笼罩着他的气息——那种混合着阳光、硝烟、以及独属于他的、令人安心的温暖味道。

    

    散华在洗漱前，忍不住又一次将脸埋进外套的衣领里，深深地、眷恋地吸了一口气，最后一次回味昨夜被他紧紧拥在怀中、几乎融为一体的极致温暖与安全感。

    

    昨夜……确实是有些过火了。

    

    回想到某些激烈而羞人的片段，即便冷静如散华，脸颊也不由得再次微微发烫。

    

    上一次这般亲密，似乎还是在他前往危机四伏的乘霄山之前。

    

    如今重新回忆，她还是会有些惊讶于自己当时的大胆与主动，那些近乎本能的索求与迎合，那些破碎的呻吟与失控的泪痕……原来，在褪去所有外在的身份与枷锁后，自己也会拥有那样炽热而真实的一面。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昨夜，以及很多时候，古兰格似乎总喜欢用他的左手来搂抱自己，而且往往比右手搂得更紧、更用力。

    

    那手臂坚实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与保护欲，被紧紧禁锢在他怀中的感觉令人无比安心沉迷。

    

    可是……古兰格好像并非左撇子？日常惯用的都是右手。为什么在拥抱时，会下意识地更依赖左手呢？

    

    这个疑问如同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但散华很快便摇了摇头，将这些多余的思绪抛诸脑后。

    

    她不需要深究每一个细节，只要他能陪在自己身边，只要这份温暖与安宁是真实的，便已足够。

    

    过多的探询，有时反而会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平静幸福。

    

    她快速而利落地洗漱完毕，换上平日那身干练的近卫服饰，将银白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重新变回那个冷静自持的“散华大人”。

    

    只是眉眼间残留的些许柔色，与脖颈间未能完全被立领遮掩的、淡淡的红痕，泄露了昨夜的不同。

    

    …………

    

    早餐时间安静而温馨。

    

    两人都没有多说话，只是静静地享用着简单的食物，偶尔眼神交汇，便是一抹心照不宣的暖意流淌。

    

    古兰格动作很快，收拾碗碟、清理厨房一气呵成。

    

    “我得走了，”他擦干手，走到散华面前，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研究所那边，还有些后续的事情需要处理。我答应过……要去接一个人。”

    

    散华抬起头，静静地望着他，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或依恋。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伸出手，为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上细微的褶皱，动作细致而自然。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去吧。记得……早些回来。”

    

    古兰格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落下一个告别吻：“好。处理完就回来。你自己也别太累，事情是做不完的。”

    

    说完，他便不再耽搁，转身，大步走出门

    

    散华站在原地，没有送出去，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消失在晨光渐亮的门廊之外。

    

    直到再也看不见，她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地说道，仿佛只是说给清晨的空气听：

    

    “早点回来……”

    

    …………

    

    时间还很早。

    

    黎明的光辉刚刚彻底驱散夜幕，将今州城的轮廓从深蓝的底色中温柔地勾勒出来。

    

    街道上空旷而安静，大部分居民尚未开始一日忙碌，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远处缓慢扫地的沙沙声，以及更远处隐约传来的、开始苏醒的城市低鸣。

    

    薄薄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在低矮的屋檐与行道树间缭绕，被晨曦染上金边。

    

    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清新、宁静、充满希望的“岁月静好”氛围之中，仿佛昨夜的疲惫都被这纯净的晨光暂时洗涤。

    

    古兰格深深吸了一口清冽而微寒的晨间空气，感受着胸腔被冷意填满又缓缓呼出的过程。

    

    这宁静的街景确实美好，令人心生驻足之意。

    

    然而，他的脚步并未停留。

    

    脑海中清晰地回响着昨夜离开前，对白芷许下的承

    

    自己说过的承诺，绝不能违背。尤其是，在对方面容苍白、眼神疲惫却隐含期待的时候。

    

    尽管身体深处还残留着一丝纵情后的慵懒，尽管心头还萦绕着对散华那份安静支持的温暖歉意，古兰格还是毫不犹豫地调整了方向，迈开步伐，朝着白芷所居住的生活区，稳步走去。

    

    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步履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