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古兰格踏着尚未散尽的晨雾，赶到白芷的住所下时，那道熟悉的高挑身影也恰好关上门，从楼道里走出。
熹微的晨光勾勒出她清晰的身影轮廓。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优美的颈部线条。
身上依旧是那身颇具东方韵味的素雅常服，剪裁得体，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窈窕。
从古兰格的视角看去，至少从表面上，她已经完全褪去了昨日那种强撑的疲惫与罕有的情绪波动，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清冷。
脸色不再苍白，眼底也无青影，步伐平稳，气息均匀。
看来，她确实听进了自己的话，好好休息了一晚。
古兰格心中略感宽慰。这副冷静自持、仿佛一切尽在理性掌控之中的模样，才符合他印象中的白芷。
昨日的焦急、执拗、乃至最后那一丝落寞，虽让他触动，却也着实令他有些意外与无措。
他还是更习惯于面对这个用数据与逻辑构筑世界的她。
按照白芷平日里的敏锐与谨慎，在这样近的距离，她早就该察觉到他的存在了。
但事实却恰恰相反。
她不仅没有发现站在几步开外的古兰格，反而微微低着头，目光似乎没有焦距地落在脚下的石板上，步伐也比平时慢了些，仿佛沉浸在某种需要仔细梳理的思绪之中，连周遭的晨光鸟鸣都未能将她唤醒。
古兰格并没有恶作剧般突然吓她一跳的兴趣。他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她身侧，声音温和地开口：
“早安，白芷。休息得还好吗？”
听到这近在咫尺的熟悉嗓音，白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仿佛从一场深沉的凝思中被陡然拉回现实。
她倏然转过身来，浅蓝色的眼眸对上了古兰格含笑的视线。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精致面容上，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怔忪。
她喃喃地唤出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如同清晨凝结在叶尖的露珠：“古兰格……”
‘他……真的来了……’ 一个清晰而带着些许悸动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她心底升起。
昨夜门前那句“明天我来接你”，她虽记着，却也在理智层面打过问号——他那么忙，或许只是安慰之辞？
此刻亲眼见到他如约站在晨光里，那份惊讶之下，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及细辨的惊喜，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眼底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但这丝波动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她迅速调整了一下呼吸，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再抬起眼时，眸中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如同覆上一层薄冰的湖面。
她用那清冽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语调说道：“嗯，早安。谢谢你，古兰格。”
‘嗯，看来确实恢复正常了。’ 古兰格看着她这副迅速“切换”回标准模式的样子，心中暗自点头。
他本就不怎么擅长，也下意识不愿去过度揣测他人细腻幽微的心思。
见到白芷恢复了往日的理性模样，他只将昨日的种种“异常”归咎于过度疲劳与对“特殊案例”的尽责关切所引发的一次性“意外”。
这样最好，简单明了，他也知道该如何相处。
“举手之劳而已，”古兰格轻笑着摇了摇头，语气真诚，“反倒是你，愿意继续帮我研究那个麻烦的课题，该说谢谢的是我。”
“我们走吧，去研究院，看看昨天爆炸后的‘废墟’清理得如何了，也看看有没有新的思路。”
他说着，便很自然地侧过身，准备迈步，如同一个可靠的同行者，为她引路。
白芷看着他的背影，那宽阔的肩膀在晨光中显得坚实可靠。她轻轻点了点头，应道：“嗯。”
这应该只是一场简单的工作同行，一方赴约接送，另一方默契跟随。
至少在古兰格转身迈出第一步的这一刻，他心里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就在他脚步即将落下的瞬间——
一只微凉、纤细、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手，突然从旁边伸来，轻轻握住了他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掌。
那触感清晰而真实。
她手指的肌肤光滑微凉，此刻却无比明确地传递着她的意图。
她并非无意触碰，而是主动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将自己的手指嵌入他的指缝，然后收拢，形成了一个简单却清晰的“牵手”姿势。
古兰格的身体猛地顿住，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有些愕然地转过头，望向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侧、几乎与他并肩的白芷。
“额……白芷，你这是……？”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丝罕见的卡壳。
眼眸微微睁大，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迅速移到白芷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很难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让这位素来与人保持理性距离的冰山美人，破天荒地、如此主动地握住他的手，而且不是礼节性的手腕或手臂，是直接的手指交握！
这完全超出了他基于“研究员与特殊案例合作者”关系模式的认知范畴。
昨天是情绪激动，今天这又是怎么了？难道昨晚没休息好，还有点迷糊？
可是，回应他的，却是白芷微微偏过头，投来的一抹带着纯粹疑惑的眼神。浅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仿佛在反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她的表情太过自然，太过理直气壮，反而让古兰格一瞬间产生了自我怀疑
突然被对方以如此“无辜”的姿态反过来询问，倒让古兰格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他经历过生死厮杀，应对过诡谲阴谋，却很少遇到这般直白又……大胆的、介于亲密与自然之间的举动。
掌心传来的微凉触感与柔软的握力，像一道小小的电流，让他心底泛起一丝陌生的、混合着惊讶与某种难以言喻感觉的涟漪。
否认？甩开？
似乎都太过激烈且无礼。解释自己的惊讶？又显得自己大惊小怪。
在短暂却仿佛被拉长的沉默后，古兰格只能有些无奈地、含糊地应了一声，移开了视线，也不再试图抽回手：
“嗯……算了，没事。走吧。”
他选择顺应。
或许……这只是白芷表达信任或专注的一种独特方式？
他如此说服自己，压下心头那点异样感，重新迈开脚步。只是这一次，他的步伐不自觉地放缓了些，配合着身侧人的节奏。
从昨天实验室的争执开始，古兰格就隐约察觉到白芷与往常的不同。
原以为那只是出于研究员对重点观察对象身体状况的过度担忧，加上疲劳积累导致的暂时性“情绪失调”。
经过一夜休息，理应恢复正常。可现在这情况……手心的温度，并肩的距离，还有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态度……为什么？
其实，内心深处不知所措的，远不止古兰格一个人。
身旁的白芷，虽然外表看起来已经完美地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静自持、仿佛一切尽在计算之中的冷清模样，实际上，她的内心早已是一片兵荒马乱，只是被强大的理性习惯强行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罢了。
从昨天在研究院再次见到古兰格开始，一直到夜晚被他护送回家，在门前经历那场额头相抵的“意外”，她的心绪就再也没有真正平静过。
一种陌生的、持续的烦躁与无法专注的感觉萦绕着她。她一直在反复思考，试图用自己最擅长的分析方法来厘清这些混乱：
为什么自己会一反常态，如此强硬地要求检查他的伤势，甚至情绪失控？
为什么自己会因为他隐瞒伤情而感到气恼，因为他疲惫强撑而感到心疼？
这超出了对“合作者”或“研究样本”的常规关切范畴。
为什么自己会无视身体的疲劳警告，执意工作到深夜，仅仅因为那是他的请求，关乎他的构想？
这些杂乱无章的思绪，以及心底那股无法用任何现有理论模型准确定义、描述的感受——像是温暖，像是安心，又夹杂着悸动、担忧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渴望——让她昨夜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理性试图寻找答案，却一次次撞上无法被简单数据化的壁垒。
从他身上感受到的那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全然放松的安心感，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让她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可当她真正站在他身旁，被他高大的身影笼罩，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时，她又会被自己这种“想要靠近”的念头本身所震惊，陷入更深的困惑与自我审视。
她很烦恼。
烦恼于无法像解决科研难题那样，条分缕析地找到这些“异常参数”的成因和解决方案。
烦恼于自己稳固的理性世界，为何频频因为这个男人而产生裂纹。
今早出门前，她甚至试图用最理性的方式“说服”自己：昨晚他的话或许只是一句客套的安慰，他那么忙碌，有那么多需要他的人和事，怎么可能真的特意一早赶来接自己？
用这种看似合理的推测去搪塞内心那份隐隐的期待，结果却只让心底那股莫名的失落与难过更加清晰。
正因如此，在真正看到古兰格如晨曦般准时出现在眼前，对他露出那毫无阴霾的温柔微笑时，那一刻，所有繁杂的自我诘问、所有理性的权衡分析，仿佛都被那双赤橙色眼眸中的暖意暂时驱散了。
她忽然不想再去追问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不想再用冰冷的逻辑去解剖自己每一次心跳加速的原因。
那一刻，遵从内心最直接、最原始的冲动，似乎比任何复杂的思考都更重要。
所以，哪怕外表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冷清面具，哪怕内心因为自己的大胆举动而早已手足无措、心跳如擂鼓，白芷还是遵循了那份冲动——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指尖传来的温度比她想象中更温暖，更坚实。那触感奇异地抚平了她心中一部分躁动。
她不想松开，甚至……想握得更紧一些。
“因为我想要……”
这个简单至极、却完全源于非理性领域的答案，悄然浮现在她拒绝被继续分析的心湖之上。
尽管它带来的是更多的不解与慌乱，但至少在此刻，牵住这只手所带来的真实触感与温暖，让她选择暂时接受这份“想要”的指引，在这清澈的晨光里，安静地走在他身旁。
ps:揭棺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