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在桌边坐下。
孙文良转身去倒水,翻遍了柜子,找出一个粗瓷碗,碗口缺了一块。
他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换了一个更小的碗,虽然也旧,但好歹没缺口。
他提起水壶倒了碗水,双手捧着端过来。
“李里正,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您将就喝口水。”
李四接过碗,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但很清。
孙文良站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四放下碗,看着他。
“孙秀才,你在家都做些什么?”
孙文良苦笑了一下。
“能做什么?帮人写写信、算算账,混口饭吃。”
“够吃吗?”
孙文良沉默了一会儿。
“饿不死。”
李四看着他,没说话。
孙文良站在那儿,搓着手,等着李四开口。
李四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看了看四周。
这家里已经不能用穷来形容了,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一个手脚健全的男人,能把日子过成这番模样,也是没谁了。
“凭你的水平,在村里当个私塾先生,应该不难吧?怎么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李四好奇地问道。
孙文良苦笑了一下。
“不难,十里八乡请我的人不少。”
“那怎么不去?”
孙文良沉默了一会儿。
“当了私塾先生,一天到晚教小孩认字背诗,哪还有时间读书?”
李四挑了挑眉。
“你还想考?”
孙文良点了点头,眼神里那股亮光更明显了。
“考,我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孙家三代没出过一个举人,让我争口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答应他了。”
李四看了看这间屋子,屋顶的茅草漏了几个洞,地上铺的砖碎了好几块,炕上的被子补丁摞补丁。
桌案上那几本书翻得卷了边,书页都泛黄了,还整整齐齐地摆着。
“考了几次了?”
“三次。”
“没过?”
孙文良的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
“头一次差三名,第二次差七名,第三次差十五名,一次比一次差。”
“那你今年还考?”
孙文良抬起头。
“考!”
“别考了。”
孙文良愣了一下。
“来我这儿,帮我管账,帮我制盐,一个月五两银子。”
孙文良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五两……”
他念了一遍这个数字,眼睛亮了一下。
但很快,那点光亮就暗下去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李里正,您说的是帮您经商?”
“对。”
孙文良的眉头皱起来。
“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为低下。”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为难。
“我读的是圣贤书,将来是要考举人的,怎么能……怎么能干那种活?”
李四看着他,没说话。
孙文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
“李里正,我知道您是看得起我,可这商贾之事,实在是有辱斯文……”
李四笑了。
“一个月五两银子,都不行?”
孙文良的喉咙动了动。
五两银子。
他帮人写信算账,一个月挣不到半两。
五两,够他还清所有欠债,够他买新书新纸,够他吃一年饱饭。
可他是一个读书人啊!读书人怎么能掉钱眼里?
“五两银子是不少,但我若是以后考取了功名,银子要多少就有多少!我才不会为了那区区的五两银子,去出卖我的才华。”
“李里正,你别见怪,不是我看不起商人,而是这世道看不起商人,我是读书人,去当商人会被别人笑话!”
李四听完孙文良的话,顿时笑了。
好一个自视清高的读书人啊!
站在李四面前的孙文良,和李四在现代见过的不少大学生很像。
当你问大学生一千万和清华大学选哪个的时候,大部分的大学生都会选清华大学。
因为他们认为,上了清华就可以轻轻松松挣到一千万。
而事实上,绝大部分的清华毕业生,一辈子都挣不了一千万。
他们对钱根本没有概念,面前的孙文良也是。
他认为自己考取上功名就有花不完的银子,事实上确实是,可你一没关系二没靠山,就算你真有才华,你能考得上?
特别是在这个封建时代,孙文良还是太天真了。
李四并没有与孙文良较真,而是问道:“孙秀才,你娶媳妇儿了没有?”
孙文良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一下。
“没……没有。”
李四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三十了还没娶?”
孙文良低下头,搓着手。
“家里这个样子,哪家姑娘看得上……”
李四笑了。
“我给你介绍一个,要不要?”
孙文良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
“要!要要要!”
他声音都变了,刚才那股读书人的清高劲儿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李四看着他。
“行,那你等着。”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孙文良跟在他后面,搓着手,欲言又止。
走到门口,李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家等着,我一会儿把姑娘领到你家里来。”
“好,那我就等着李里正了,多谢李里正!”
李四大步离开了。
“孙文良啊孙文良,你还是太天真了,不知道这社会的险恶!”
“给你五两银子你不干是吧?放心,等到明天,你会求着我跟着我干!”
李四从孙文良家出来,没回自己家,直接拐去了村西头的王媒婆家。
王媒婆正坐在院子里嗑瓜子,看见李四进来,赶紧站起来,脸上笑开了花。
“哎哟,李里正,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李四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放在桌上。
王媒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李里正,您这是……”
“帮我找个好姑娘,去跟孙秀才相亲。”
王媒婆的笑容僵了一下。
“孙秀才?村东头那个孙秀才?”
“对。”
王媒婆为难地搓了搓手。
“李里正,不是我不帮您。”
“那个孙秀才实在太穷了,家里穷得叮当响,吃了上顿没下顿,哪个好姑娘能看上他啊?”
李四看着她。
“孙秀才以后跟着我干,一个月五两银子。”
王媒婆的嘴张开了。
“五两?”
“对。”
王媒婆的眼睛又亮了,比刚才还亮。
“那能找到!那肯定能找到!”
她拍着胸脯。
“李里正,您放心,我这就去张罗,十里八乡的好姑娘,随您挑!”
李四点了点头。
“但我有一个要求,姑娘和孙秀才见面之后,要使劲侮辱贬低孙秀才,并且向孙秀才索要三十八两八的彩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