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照在台阶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翻身下马,顾不上腿软,跌跌撞撞地往里冲。
“周大人!周大人!”
衙役拦住他。
“大人已经歇下了,明天再来。”
王德贵一把推开他。
“老子有急事!耽误了你担待不起?”
衙役认得他,犹豫了一下,让开了。
二堂里还亮着灯。
周明德正坐在案前喝茶,看见王德贵闯进来,眉头皱了一下。
“王德贵?这么晚了,什么事?”
王德贵扑通跪在地上,满脸是泪。
“大人!您可要给我做主啊!”
周明德放下茶盏。
“起来说。”
王德贵不起来,跪在地上,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借条、银子、巴掌、骑兵、五千两。
他添油加醋,把李四说得跟土匪一样,把自己说得比窦娥还冤。
“大人,那李四带着一百五十个骑兵,把我家围了,还打了我一巴掌,抢了我五千两银子!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周明德的脸色变了。
“又是李四?”
王德贵抬起头,满脸期待。
“大人,您认识他?”
周明德沉默了一会儿,他当然认识。
李四,李家村的里正,养了一百五十个骑兵,劫法场,打县令,连郡城赵家都跟他有来往。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说话。
王德贵急了:“大人,我每年孝敬您的银子可不少,您不能不管啊……”
周明德看了他一眼。
王德贵确实孝敬过他,每年几千两,从没断过。
但李四那边,他想起赵家那封信,又想起那些骑兵,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王德贵,不是本官不管,是管不了。”
王德贵愣住了。
“管不了?您是县令,他一个泥腿子……”
“泥腿子?”
周明德打断他:“他有一百五十个骑兵,甲胄齐全,长枪弓弩样样不缺,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王德贵的嘴张着,说不出话。
周明德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那意味着,真要打起来,我这八百县兵不够他一个冲锋。”
王德贵的脸白了。
周明德转过身,看着他。
“你惹谁不好,偏惹他?”
王德贵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大人,那我的五千两……”
周明德叹了口气。
“破财消灾吧。”
王德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爬起来,垂头丧气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明德叫住他。
“等等。”
王德贵回头,眼里又亮起一丝光。
周明德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王德贵,嘴角带着一丝笑。
“王德贵,你知道蛮人最缺什么吗?”
王德贵愣了一下。
“蛮人?”
周明德没理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蛮人最缺两样东西,银子和铁,银子可以买粮,铁可以打刀,这两样,李四都有。”
王德贵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周明德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有那么一队蛮人,不小心越过了边境,又不小心闯进了李家村,把李四那些人杀光,把银子和甲胄抢走,那李四不就死路一条了?”
王德贵的呼吸急促起来。
“大人,您是说……”
周明德转过身,看着他,笑了一下。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
王德贵咽了口唾沫。
“可是大人,蛮人……蛮人不敢进咱们洪朝的地界啊……”
周明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你王家寨紧挨着蛮国边境,那条要道上每天进出的蛮人有多少?谁进谁出,不都是你说了算?”
王德贵愣住了,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大人,您的意思是让我……”
“我什么都没说。”
周明德打断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你王家寨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只是随口问问蛮人缺什么,闲聊而已。”
王德贵看着他,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小眼睛里全是兴奋。
“明白,明白!闲聊,就是闲聊!”
他爬起来,搓着手,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大人,那我就不打扰了,您早点歇着。”
周明德点了点头,没看他。
王德贵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周明德。
“大人,那五千两,李四抢我的那五千两……”
周明德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
“等李四死了,他的东西不都是你的?”
王德贵笑了,笑得满脸褶子,连连点头。
“是是是,大人说得对!”
他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
脚步声远了,二堂里安静下来。
周明德端起茶盏,慢慢喝着,嘴角带着一丝笑。
过了一会儿,侧门帘子一掀,师爷孙志才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本账簿,脸上带着笑,但笑意没到眼睛里。
“大人,您这招借刀杀人,高啊。”
他把账簿放在桌上,在周明德对面坐下。
周明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喝了一口茶。
孙志才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大人,蛮兵入洪朝地界,这可不是小事,上面要是怪罪下来……”
周明德放下茶盏,笑了。
“上面?”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上面也有人想要这李四的命。”
孙志才愣了一下。
“大人,您是说……”
周明德没回答,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不然你以为,我敢让王德贵这么干?”
孙志才的眼睛亮了,捋着胡子,慢慢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笑了,笑得跟周明德一样,嘴角往上翘,眼睛眯成一条缝。
“再说了,就算上面真的怪罪下来,这蛮人可是从他王家寨进入边定县的,要死,也得死他王德贵啊,跟我周明德有什么关系?”
周明德这话说完,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笑声在二堂里回荡,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
笑着笑着,周明德忽然停下来,脸上的笑容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阴沉。
“李四……”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我倒要看看,你这次怎么死。”
孙志才在旁边陪着笑,连连点头。
“大人英明,大人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