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枪手一枪一枪地捅,捅完退后,后面的人顶上,一排接一排,像潮水一样。
蛮人的尸体越堆越高,血顺着巷子往低处流,把整条巷子的雪都染红了。
半个时辰后,巷子里安静了。
没有惨叫声,没有马嘶声,没有兵器碰撞的声音。
只有风,和血滴在雪地上的细微声响。
李四站在巷口,看着里面。
地上躺满了人和马的尸体,横七竖八,有的叠在一起,有的蜷成一团,有的脸朝下趴着,有的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
血从尸体往下流,流到李四脚边,浸湿了他的鞋底。
侯三从巷子里走出来,浑身是血,脸上也溅了血,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走到李四面前,声音有些哑。
“四哥,打完了。”
李四看着他。
“都死了?”
侯三点了点头。
“都死了,三百个,一个没跑。”
李四没说话,踩着血水走进巷子。
尸体一具挨着一具,有的穿着皮袄,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手里还攥着弯刀,刀上沾着血,分不清是蛮人的还是自己人的。
他走到赤那的尸体旁边,低头看着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
赤那趴在地上,脸埋在雪里,后背有几个枪眼,血已经不流了,冻成了黑红色的冰碴子。
李四蹲下来,从他手里掰下那把镶着宝石的弯刀,掂了掂,刀很沉,刀锋还很利。
他把弯刀别在腰间,站起来,看着那些尸体。
“清点人数,死了多少弟兄?”
侯三跟在他后面,声音低了下来。
“十三个,伤了二十多个。”
李四沉默了一会儿。
“十三个人的名字,记下来,抚恤金每人十,伤了的每人五两,从账上支。”
侯三点头。
“明白。”
狗四从另一边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也溅了血,但眼睛亮得很。
“四哥,战马清点出来了。”
“多少?”
“能用的二百五十匹,剩下的要么伤了要么死了,三十多匹。”
李四想了想。
“活着的马全留下,死了的、伤了的,全杀了,肉分给弟兄们,吃不完的扔地窖里冻着。”
狗四咧嘴笑了。
“好嘞!三十多匹马,够弟兄们吃一阵子了。”
侯三站在旁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也跟着笑了。
“四哥,那蛮人的弯刀呢?”
“收起来,能用的留着,不能用的融了打农具。”
侯三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狗四也跑了,带着人去杀马分肉。
李四站在巷口,看着月光下那些尸体,站了很久。
风从北边吹来,冷得刺骨,他缩了缩脖子,把衣领紧了紧,转身往家走。
月驹拴在门口,看见他回来,打了个响鼻。
他拍了拍月驹的脖子,解开缰绳,牵着它进了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正房还亮着灯。
他推开门,王秀秀和小玉已经走了,桌上留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我们回娘家了,你小心。”李四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微微扬起,把纸条叠好,揣进怀里。
……
第二天一早,周明德起得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
他坐在二堂里喝茶,手里端着茶盏,嘴角带着笑,连茶都比平时香了几分。
孙志才从侧门走进来,看见他那副样子,愣了一下。
“大人,什么事这么高兴?”
周明德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你猜?”
孙志才眼珠子转了转,往前凑了一步。
“李四那边……有消息了?”
周明德笑了一声,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三百个蛮人,打他一百五十个民兵,你说呢?”
他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外面的天。
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经过一晚上的厮杀,那李四肯定死定了。”
孙志才陪着笑,连连点头。
“大人英明,大人英明。”
周明德转过身,正要说什么,一个衙役跑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人!大人!出事了!”
周明德眉头一皱。
“什么事?”
衙役喘着粗气。
“李家村……李家村那边来了个村民,说村子里发现了大量蛮人,还死了人,让您快去看看!”
周明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看了一眼孙志才,孙志才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周明德一甩袖子,大步往外走。
“备马!叫上所有人,去李家村!”
孙志才跟在后面,小跑着,脸上笑开了花。
“大人,要不要带兵?”
“带!把县兵全带上!”
周明德头也没回,声音里全是兴奋:“李四那小子死了,尸体得拉回来,蛮人跑了也得追,不然上面怪罪下来不好交代。”
孙志才连连点头。
“是是是,大人考虑得周到。”
县兵集合得很快,二百名县兵,黑压压一片站在县衙门口。
周明德翻身上马,一挥手,队伍浩浩荡荡地往李家村开拔。
他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笑,像是去赴宴。
“李四啊李四,你也有今天。”
他小声念叨了一句,嘴角翘得更高了。
不久之后,周明德带着人便来到了李家村。
周明德骑在马上,远远就看见村口围着一群人。
男女老少都有,伸着脖子往里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他勒住马,整了整官袍,脸上挤出愤怒的表情,像是要兴师问罪的样子。
“让开让开!县令大人到了!”
衙役在前面开路,百姓们往两边闪开。
周明德骑着马进了村,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血迹。
大片大片的,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巷子里,黑红色的,在雪地上格外刺眼。
他的心跳快了起来,脸上的愤怒差点没绷住。
“死得好惨啊……死了那么多人……”
一个老头在旁边叹气。
“是啊,造孽啊……”
周明德听了,嘴角差点翘起来,赶紧压下去,皱起眉头,装出一副沉痛的样子。
“尸体在哪儿?”
一个村民指着巷子。
“在里面,都在里面。”
周明德翻身下马,大步往巷子里走。
孙志才跟在后面,小跑着,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巷子很窄,两边是土坯房的院墙,地上全是血,踩上去粘乎乎的。
周明德的靴子踩在血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他没在意,只想快点看到李四的尸体。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小晒场。
周明德走进去,站住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