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德站在血水里,看着那口箱子被扛走,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心疼得像是被人剜了一块肉。
但他不敢说什么,只是陪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李四看着他。
“周县令,蛮人的尸体就交给你了。”
周明德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应该的,应该的。”
他一挥手,县兵们硬着头皮走进巷子,开始搬尸体。
一具一具,抬出去,堆在马车上。
血腥味呛得人直犯恶心,有的县兵搬着搬着就吐了,吐完还得接着搬。
周明德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蛮人的尸体被搬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等到最后一具尸体被抬走,他才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回到县衙,周明德把自己关在二堂里。
门关上,他站在屋子中间,浑身发抖,然后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椅子。
椅子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废物!一群废物!”
他抓起桌上的茶盏,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三百个蛮人!号称一个能打七个!连一百五十个泥腿子都打不过!”
他又抓起砚台,摔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
“王德贵那个废物!赤那那个废物!全是废物!”
他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来,一跳一跳的。
他走回案前,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笔架倒下来,毛笔滚了一地。
“三千两……三千两……”
他念着这个数字,声音都在抖:“老子的三千两!”
孙志才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缩着脖子,不敢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安静了,他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周明德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撑着额头,像是老了十岁。
“大人……”
孙志才轻声叫了一句。
周明德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孙志才。
“李四……李四必须死……”
孙志才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话。
周明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
二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进城!我要见郡守!”
……
周明德骑着马,一个人,连随从都没带,直奔郡城。
他到郡守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管家通报进去,不一会儿,他被领进正堂。
王仁远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手里拿着一本账簿,眉头皱着。
看见周明德进来,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
“周县令,这么晚了,什么事?”
周明德扑通跪在地上。
“大人,下官无能,李四……杀不了。”
王仁远的手指停在扶手上,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变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明德,沉默了一会儿。
“三百个蛮人,杀不了一个李四?”
周明德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大人,那李四有一百五十个骑兵,甲胄齐全,长枪弓弩样样不缺,三百个蛮人冲进去,全死了,一个都没跑出来。”
王仁远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
他站起来,走到周明德面前,低头看着他。
“全死了?”
“全死了。”
周明德的声音在抖:“下官亲眼看见的,三百具尸体,堆了一院子。”
王仁远没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周明德,看着窗外的夜色。
站了很久,久到周明德的膝盖都跪麻了。
“废物。”
王仁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周明德心上。
“三百个蛮人,打不过一百五十个民兵,你一个县令,连个泥腿子都治不了,你还有什么用?”
周明德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大人,那李四不是普通的泥腿子,他背后有赵家撑腰,手下的骑兵比县兵还精良……”
王仁远猛地转过身,盯着他。
“赵家?赵家怎么了?赵家在郡城,在边远郡,还能大过朝廷?还能大过本官?”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额头的青筋暴起来:“你是县令,他是里正,你手下有八百县兵,他只有一百五十个民兵,你怕他?”
周明德趴在地上,不敢说话。
王仁远走回太师椅坐下,端起茶盏,茶凉了,他没喝,放在桌上。
“本官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李四的人头。”
他看着周明德:“办不到,你这县令就别当了。”
周明德浑身一抖,磕了个头。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他爬起来,倒退着走出正堂。
出了郡守府,他站在台阶上,夜风很冷,吹得他浑身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弯月,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李四……”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
赵家,书房。
赵瑞龙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品着。
茶是好茶,今年的新茶,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他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看着站在下首的下人,嘴角带着一丝笑。
“三百个蛮人杀进李家村,李四应该活不了吧?”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赵若楠站在旁边,脸色白了,手指绞着衣角,指节发白。
赵瑞龙早就知道蛮人要夜袭李家村的事情,身为赵家的家主,赵瑞龙的眼线遍布整个边远郡。
而他提醒了李四,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至于让赵瑞龙庇护李四?李四还没有那个价值。
在赵瑞龙眼里,李四就是一个可以为他提供一些利益的外人而已。
若不是女儿苦苦哀求,赵瑞龙甚至都不会提醒李四。
他不担心李四死,李四死了,说明他没有实力与他赵瑞龙合作。
下人低着头,声音有些发紧。
“老爷,李四……还活着。”
赵瑞龙的手指停在茶盏上,笑容僵了一下。
“还活着?那就是拼死抵抗,带着人逃了出去?”
下人摇了摇头。
“他没有逃。”
赵瑞龙的眉头皱起来,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没逃?那就是带着人守住了村子?”
他顿了顿:“一百五十个民兵,守住了三百个蛮人的进攻?倒是有几分本事。”
下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老爷,不止是守住……”
赵瑞龙看着他。
“那是什么?”
下人咽了口唾沫。
“李四把三百个蛮人……全歼了。”
书房里安静了。
赵瑞龙的手停在半空,茶盏端在嘴边,忘了喝。
他看着那个下人,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从漫不经心到惊讶,从惊讶到震惊,从震惊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
“全歼?三百个蛮人,全死了?”
“全死了。”
下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县令周明德已经去过了,亲眼看见的,三百具尸体,堆了一院子。”
赵瑞龙没说话。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赵若楠站在旁边,嘴角翘了起来,眼睛亮得像星星,手指也不绞衣角了。
赵瑞龙放下茶盏,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点着灯笼,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暖融融的。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下人:“李四的人,死了多少?”
“十三个,伤了二十多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