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的间隙,初夏的夜晚带著一丝闷热,但也带来了宇治川畔一年一度的盛景。
初夏的风物诗——萤火虫。
宇治川的支流,一条被芦苇和灌木遮掩的小溪旁。
玉子蹲在草丛边,屏住呼吸,眼睛里倒映著无数绿色的光点。
成千上万只源氏萤在河面上飞舞,它们发出的光芒將黑夜染成了梦幻的萤光色。
“今年也很漂亮啊。”
“嗯。”
饼藏蹲在她旁边,眼前壮观的生物发光现象让他脑海中的知识库自动翻页。
“萤火虫体內的萤光素在萤光酶的催化下,与氧气发生反应,產生激发態的氧化萤光素,当它回到基態时就会释放出光子。这是一种转化率极高的冷光源。”
“……饼藏,这个时候只要说好漂亮就可以了。”玉子鼓起脸颊。
“……好漂亮。”饼藏从善如流。
“真是的……饼藏一点都不浪漫。”
玉子嘆了口气,继续看萤火虫,“它们飞来飞去的,是在跳舞吗”
“是在求偶。”
饼藏再次没忍住,“那是雄性萤火虫在向雌性发送信號。闪光的频率和亮度代表了它们的身体素质。简单来说,这是一场大型的相亲大会。”
玉子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那我们是不是在偷看人家谈恋爱啊”
“……你可以这么理解。”
“……嘖。”
饼藏的衣领动了动。
万年探出了一个小脑袋,那只独眼嫌弃地看著漫天飞舞的虫子。
“好吵……到处都是『选我选我』的声音。虫子的欲望真是直白。”
饼藏把万年的头按了回去,“別抱怨了,是你自己要跟来的。”
“你看那边。”
万年挣扎著伸出触手,指了一个方向。
“嗯”
饼藏顺著万年的视线看去。
在距离他们几十米远的一棵老树下,有一团光。
和周围乱飞的萤火虫不同。它很安静,甚至可以说有些孤寂。
调整眼镜的焦距后。
视野中,那团光芒逐渐变形。
一个少女的身影出现了。
她的身体非常淡,像是隨时会融化在月光里。她没有看周围的同伴,而是痴痴地望著小溪对岸的一条小路。
“……是妖怪吗”饼藏低声问。
“是萤火。”
万年说道,“由萤火虫的执念化成的妖怪。寿命很短,但这只……似乎已经存在很久了。”
“別看她外表是少女,但她的灵魂已经燃烧到了尽头。她大概……是在等人吧。”
“等人”
“对。也许是一个人类。”
玉子听到万年和饼藏的交流,她靠近饼藏的脸颊。
“什么什么饼藏。”
“看那里。”
玉子看了过去。
就在这时。
小路尽头走出来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
老人走到了溪边,停下了脚步。
他放下拐杖,从怀里掏出一张乾净的手帕,铺在地上,然后颤巍巍地坐了下来。
“……又到了这个时候啊。”
老人自言自语,“今年的萤火虫,也很多呢。”
那只发光的萤火妖,在看到老人的时候,轻轻地飞了过去。
她悬停在老人的肩膀旁,伸出几乎透明的小手,环抱著老人的脖子,脸颊贴著老人的白髮。
“……原来如此。”
“我也不想知道。”
万年撇了撇嘴,“河边那群青蛙,整天呱呱呱地传八卦。说什么『每年这个时候都有个老头来这里约会』、『那个发光的姐姐等了一年又一年』之类的。”
(……青蛙又是谁的眼线啊)
“……好久不见。”
少女轻声说道,“你又……老了呢。”
虽然她知道他听不见。
过了一会儿,萤火少女似乎注意到了饼藏他们的视线。
她飞了过来。
“你们好。看得见的孩子。”
“……需要帮忙吗”饼藏问道,“比如传话,或者让他看见你”
少女摇了摇头。
“不用了。”
“只要能这样……每年见一面,哪怕只是单方面的看著他,我就很满足了。”
“看著他成年、结婚、生孩子……”
“我真的很感慨呢……当初说了要娶我当新娘的少年已经成为老人了。”
“那……”饼藏把手伸进口袋。
“……五十年过去了,大家都把对方当做怀念。”
“只留在幻想里……”
少女笑了笑,“这可是妖怪的特权哦。”
玉子有些伤感,眼角闪著泪花。
“……五十年。”
“一直在身边,却无法触碰吗……”
少女继续说道,“我们都是最后一个夏天了……”
“我会努力发光让他看到我的。”
“真是开心啊……生命的最后一刻有告白的见证者。”
少女脸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我知道了。”
那是妖怪的觉悟。
饼藏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空著手。
少女身上的灵力开始渐渐散去。
一只萤火虫发著很亮的光飞向老人。
注视著萤火虫的老人注意到了特別的她。
“……萤”
他好像看到了。
“……好久不见。”老人笑了,泪水滑落,“你还是……这么亮啊。一点都没变。”
“而我……已经变成老头子了呢。”
少女摇了摇头。她伸出手,光芒温柔地包裹了老人的手。
在她的眼里,他依然是那个在树下的笨拙少年。
“……哪怕他是风烛残年,哪怕我也將化为尘土。”
“爱啊……”万年嘆了口气。
……
许久。
光芒渐渐黯淡。少女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她最后对老人挥了挥手,身体化作了无数只小小的光点,飞向了夜空,融入了那条光之河中。
老人看著天空,脸上带著笑容。
“……晚安,荧。”
……
回家的路上。
玉子一直很安静。
饼藏抬头看著星空。
他想起了一首诗。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他轻声念了一句。
“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那是什么”玉子问。
“是一首很老的诗。”
饼藏握紧了玉子的手。
“意思是……能和你生在同一个时间,能互相看见,能牵著手,真的是个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