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怀表指针疯狂倒转,齿轮咬合的机械声在耳边被无限拉长。
饼藏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原始森林。
“饼藏……天怎么黑了”玉子靠近饼藏。
“这里是英格兰西部。”
饼藏鬆开握著怀表的手,將其放回口袋,“京都和这里有九个小时的时差。现在是这边的午夜。”
他从口袋里拿出照明设备。
暖黄色的灯光亮起,驱散了周围的迷雾。
“走吧。目的地就在前面。”
三个孩子,在寂静的异国森林里跋涉。智世始终死死抓著玉子的衣角。
不久,树林豁然开朗。
空地中央,矗立著一座用石头砌成的古老农舍。屋顶铺著厚厚的茅草,墙壁上爬满了常春藤和荆棘。
屋子里没有亮灯。整座房子仿佛和黑夜融为一体,沉睡在时间里。
饼藏走到木门前。
“叩、叩、叩。”
饼藏敲了三下门。
敲门声在寂静的午夜森林里传得很远。
没有回应。
就在饼藏准备再次敲门时,门內传来了木栓滑动的声音。
沉重的木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盏散发著昏黄光芒的油灯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提著油灯的,是一位穿著老式英伦女僕装的女性。她的脸色苍白,表情没有任何波澜,一头银色的长髮整齐地盘在脑后。
她是这栋房子的妖精管家——银之君。
“……非常抱歉深夜打扰。”
饼藏鬆开手,上前一步,用流利的英语说道,“我们是不久之前来过一次的客人。有一件紧急的事情,希望能见一下这座房子的主人。”
银之君没有说话,它默默地將门彻底拉开,侧过身,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
客厅里。
壁炉里的柴火重新开始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驱散了英格兰夜晚的寒冷。
银之君端来了几杯热腾腾的红茶和一盘小饼乾。
三个孩子坐在宽大的布艺沙发上等待著。
玉子和智世好奇地打量著房间里那些装在玻璃罐子里的奇怪植物標本。
“咔噠、咔噠。”
楼梯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又是你们。”
艾利亚斯恩滋华斯拿著一颗宝石走下楼。
“人类,真是不懂得『休息』的生物。”
智世看到艾利亚斯后,呼吸停滯了。
……是怪物。
“……非常抱歉。是我遇到了一个难题,只能来寻求您的智慧。”
饼藏站起身礼貌地鞠了一躬。
“难题”
艾利亚斯走到了沙发前。
“这孩子叫智世。她……有些特別。”
饼藏看著智世说道。
艾利亚斯的目光落在了这个瑟瑟发抖的五岁女孩身上。
他低下头,弯下腰。
阴影笼罩了智世,空气中瀰漫著古老羊皮纸和乾枯荆棘的味道。
智世紧紧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挤了出来。她觉得自己要被吃掉了。
“艾利亚斯!”
一个穿著工作服女性从楼上快步走下来,一把將艾利亚斯推开。
安洁莉卡真想把手上的工具敲在艾利亚斯的骨头脑袋上。
“你这个样子在半夜凑这么近,连大人都会被嚇到的!”
“……我只是在观察。”艾利亚斯直起身。
“这个孩子……是『夜之爱子』。”
“sleigh beggy”饼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智世捧著茶杯,坐在宽大的沙发上,双腿悬空。她低著头,不敢看对面那个巨大的身影。
“……所谓的『夜之爱子』,是对一种特殊人类的称呼——妖精的宠儿”
艾利亚斯的声音在温暖的火光中显得不那么冰冷了。
“他们是魔力的容器,也是魔力的发生器。他们能无意识地生產和吸收庞大的魔力,因此,他们能看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也会无时无刻地吸引渴望魔力的非人生物。”
“这是一种天赋,也是诅咒。”
“因为人类的肉体,是脆弱的容器。”
“这样无休止地吸收和释放庞大的魔力,她的內臟、血管、甚至是灵魂,都在承受著远超负荷的磨损。”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
艾利亚斯红色的眼眸盯著智世。
“她活不过成年。”
“噹啷。”
智世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毯上,红茶洒了一地。
智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我……会死吗”
“是的。而且很快。”艾利亚斯陈述著一个客观事实。
“怎么会这样……”玉子心疼地抱住了智世。
智世没有哭出声。
在听到“死”这个字之后,她心底竟然涌起了一股奇怪的平静。
这一切,仿佛突然有了解释。
为什么爸爸会带著弟弟逃走。为什么妈妈会从楼上跳下去。为什么所有的亲戚都用那种看著脏东西的眼神看著她。
因为是不祥的怪物,因为註定会早死,所以才会被拋弃。
(这就是……我的命运。)
“『夜之爱子』……这孩子在人类世界是活不下去的。”
安洁莉卡看向智世的眼神充满了同情。
火光在智世的脸上跳动著。
艾利亚斯遥远的回忆在脑海中浮现。
星空下。
林德尔对他说道。
“艾利亚斯啊,你总是说你不懂人类的感情。”
“如果有机会,试著去养育一个人类的孩子,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艾利亚斯半蹲下来,和智世的视线平齐。
智世死寂的眼睛看向它。
“我是一名魔法使。並非你们人类口中那种会无偿施以援手的圣人。”
他空洞的眼窝注视著智世,声音平稳。
“不过……有人曾经建议我,如果想要理解人类的感情,不妨试著去养育一个人类的孩子。”
“『夜之爱子』在我们的世界里,是非常稀有且吸引人的存在。如果你继续留在人类的世界,很快就会死去。那太可惜了。”
艾利亚斯伸出手,动作却意外地轻缓,停在智世的面前。
“留下来吧,人类的孩子。”
“如果你留下,我会教你如何控制那些溢出的魔力,教你活下去的方法。作为交换,你將成为属於我的东西。作为我的学徒。”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对著一个五岁的孩子说出“成为我的东西”这种话,在人类社会的道德观里是多么缺乏常识。
“但代价是,你將踏入夜之眷属的领域,永远无法再以正常人的身份,回到那个平凡的人类社会。”
“选择吧,人类之子。”
“喂!”玉子生气地张开双臂挡在智世面前。
“这是她的选择。”饼藏拉住玉子轻声说道。
智世从玉子身后慢慢走出来。
她仰起头,看著可怖的兽骨。
“如果我留下来当你的学徒……你会……需要我吗”
艾利亚斯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个词的含义。
“当然。『夜之爱子』是非常珍贵的。我会像爱护我最珍贵的魔导书一样,需要你。”
这绝对是最糟糕的领养宣言。
连一旁的安洁莉卡都无奈地扶住了额头,为这个不懂人心的骨头感到头疼。
“……我知道了。”
智世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死寂的眼睛里,发出光亮。
“……我愿意。”
智世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只要你不拋弃我……我愿意当你的东西。”
红光闪过,古老的魔力在两人交握的手中交织。
“契约成立。”
……
离別的时刻到了。
“那个……艾利亚斯先生。”
“……虽然你是魔法使,但养孩子可是很麻烦的。记得让她按时吃饭,还有……偶尔也给她买点玩具吧。”
“我会记住的。”
艾利亚斯微微欠身。
“一路顺风,来自东方的小魔法使。”
玉子的眼眶红红的。
“智世酱!要好好的哦!我会给你写信的!如果有坏傢伙欺负你,你就用这个打它们!”
玉子掏出自己的熊猫玩偶道具塞进智世的怀里。
熊猫动了一下,朝玉子点了点头。
“嗯……谢谢你,玉子姐姐。谢谢你,饼藏哥哥。”智世抱著熊猫玩偶擦了擦眼泪,露出笑容。
“再见了!”
饼藏打开怀表。
“我会经常来看你们的。”
一道白光闪过。
魔法使的家门口只剩下三人。
安洁莉卡拉住智世的手。
艾利亚斯转身说道。
“……那么,我们进屋吧。银之君已经把你的房间收拾好了。”
“……是,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