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比昂的王宫地下通道。
墙壁上的火把发出“劈啪”的燃烧声,火光在粗糙的石砖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两人一路无话,走出了暗道。
外面的天空已经被浓烟染成了浑浊的黑灰色。
在一处悬崖外侧。
“风之精灵號”悬浮在阴影里。船帆已经降下,只靠著底部的风石维持著微弱的浮力。
满脸胡茬的船长坐在甲板上,手里抓著装满劣质朗姆酒的酒瓶。
当他看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从雾气中走出来时,猛地鬆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们死在里面了。”
船长放下酒瓶,粗鲁地拉下登船的绳梯,“快上来!叛军的龙骑士刚才在上面绕了两圈!被发现我们就全完了!”
露易丝抓住绳梯,爬了上去。
饼藏紧隨其后。
“。”船长推动了控制魔力输出的操纵杆。
……
返程的飞行很平稳。
没有追兵,也没有风暴。
露易丝独自一人站在船尾的甲板上,双手抓著木製栏杆。她就那样站著,一动不动地望著后方渐渐隱没在云层中的白色大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喂,小子,那小丫头已经在那儿站了半天了。”德鲁弗林格在脑海里小声嘀咕,“老夫觉得她现在需要一个肩膀。”
饼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短胳膊短腿。
他摇了摇头,迈开脚步向船尾走去。
感受到脚步的靠近,露易丝没有回头。
“……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是不是……很没用”
饼藏走到她身边,看著前方开始变暗的天际线。
“……露易丝小姐。”
“你带回来的,是一个即將赴死的国王,为了保护心爱的女人和她的国家,用生命写下的最后一封『情书』。”
饼藏顿了顿。
“你已经完成任务了。”
露易丝闭上眼睛,泪水在风中四散。
“……是啊。”
“已经……完成了。”
……
三天后。托里斯汀王宫,公主的私人书房。
厚重的丝绒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
“露易丝……”
安丽埃塔公主站在书桌前,双手交握在胸前。
“威尔斯殿下……他怎么说信呢”
露易丝深吸了一口气。
“威尔斯王子……他撕毁了婚约。为了保住他的王位,他说,他不希望被托里斯汀的软弱拖累……那封信,被他当著我的面,付之一炬了。”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了一声爆裂的脆响。
“不……这不可能……他明明……”
“他说他从未爱过您……之前的婚约只是为了换取托里斯汀的军事支持。现在阿尔比昂大势已去,他不想再维持这份毫无意义的契约了。”
“……骗人。”
安丽埃塔无力地扶住桌角。
“威尔斯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这是殿下亲口所说。我不敢有半句虚言。”露易丝单膝跪地。
泪水顺著安丽埃塔的脸颊滑落,滴在地毯上消失不见。
要和她一起守护两国的王子,在国家存亡的最后关头,毫不留情地拋弃了她。
公主的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地板上。
“请忘记那个背信弃义的男人吧。他不值得您为他流泪。”
露易丝“劝说”道。
良久。
安丽埃塔站起身。
“……我知道了。”
安丽埃塔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
“辛苦了,露易丝。你先下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是,殿下。”
露易丝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隨著“咔噠”一声,门再次关上。
长长的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走吧。”
露易丝没有回头。
“饼藏……你的材料应该准备好了吧”
“嗯,准备好了。”饼藏回答。
“那就好。”
“回到你那个叫『兔山』的故乡去吧。”
饼藏摸著口袋里剩下的两枚金幣。
“……是吗。那就多谢照顾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一道声音叫住了他们。
“——露易丝小姐!大路饼藏阁下!!”
格鲁贝鲁老师顾不得贵族的体面,他提著长长的法袍,在泥泞的草坪上跌跌撞撞地狂奔而来。
露易丝有些迷茫,“格鲁贝鲁老师发生什么事了难道是实验室……”
“……阿尔比昂的舰队!他们越过边境了!”
格鲁贝鲁停在两人面前,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们打著『復兴始祖荣光』的旗號……宣战了!!”
露易丝的瞳孔瞬间放大,她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宣战……了”
露易丝呢喃著,魔杖从她的指尖滑落,摔在了地面上。
没有用。
那些痛苦的谎言,没有用。
威尔斯殿下的赴死,没有用。
“为什么……会这样……”
……
战爭的阴影,以一种臃肿且不可阻挡的態势笼罩了整个哈尔凯尼亚。
繁琐的战前动员、贵族们无休止的爭吵、漫长而泥泞的行军……
饼藏坐在运送物资的马车边缘,身后是一条长得看不见头的队伍。
口袋里是已经修復完成的传送怀表。
(……商店街那边应该才过去两天吧。)
(给玉子带点特產回去吧。)
几天后。
高层贵族们的政治博弈崩盘,换来的是前线的全线溃败。
托里斯汀的军队甚至没有组织起像样的抵抗,就被铺天盖地的龙骑士和魔法师部队打得溃不成军。
最终,残存的部队退守到了一个名为塔尔布的边境村落。
身后就是王都。前面,是阿尔比昂的七万大军。
夜幕降临。
临时徵用的木屋里,只点著一根昏暗的蜡烛。
“……你有什么话想说吗,露易丝小姐”饼藏平静地问道。
“没、没有!能有什么话!喝你的茶就是了!”
“我只是在思考明天的战术而已!你这个平民懂什么!”
“是吗。”
饼藏退到了一旁的简易地铺上,闭上了眼睛。
夜深了。
远处的营地里偶尔传来战马的嘶鸣和士兵压抑的咳嗽声。
在饼藏的床前。
一个脚步声停了下来。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露易丝低下头。
带著淡淡香气的唇,逐渐靠近沉睡的饼藏。
越来越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但在距离饼藏只有0.01公分的地方,她停了下来。
“……笨蛋。”
“对不起……把你卷进这么麻烦的事情里……”
她站起身,转身走出了房间,走向了註定有去无回的战场。
……
塔尔布村外的平原。
露易丝没有和任何人说,她选择独自一人站在高坡上,迎著初升的朝阳。
在她的前方,地平线被黑压压的军队覆盖。七万名阿尔比昂的士兵,如同洪流一般缓缓逼近。
她举起魔杖,指著下方那七万大军。
(我要留在这里。我是瓦利埃尔家的女儿,我有义务为大部队的撤退爭取时间。)
(我终於明白了……我的魔法,不是『零』。)
风吹起她的粉色长髮。
她开始咏唱古老的咒语。
(饼藏,永別了。)
同一时间。
撤离的平民浮空船上。
天空中开始飘落灰白色的粉末。它们轻飘飘地落在甲板上,落在饼藏的肩膀上。
饼藏伸出手指,捻起一点灰烬。
(……没有雪的温度。是建筑材料和骨灰燃烧后產生的碳酸钙与硅酸盐混合物。)
应该是前线被魔法轰炸后飘来的残骸。
他应该干涉异世界的战爭吗
饼藏在心里问自己。
战爭这件事他也经歷了很多次。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无理由地剥夺一个人的生命是一件多么沉重且不可逆的事情。
(特產也买好了……我应该回去的。)
但是。
(这么婆婆妈妈的,真不像自己。)
“……真是个让人火大的孩子。”
饼藏嘆了口气。
……
大地在颤抖。
七万名士兵,龙骑士在空中盘旋,攻城魔像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轰鸣。
而在这股钢铁洪流的前方,只有一个人。
露易丝法兰西斯宽大的魔法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祈求宇宙的五大元素啊……”
“啪。”
一只小手从后面伸出来,稳稳地按在了她举著魔杖的手腕上。
“我来了,露易丝小姐。”
露易丝猛地转过头。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是让你上船了吗!你这个笨蛋!快滚回去啊!”
“我错过了船的班次。而且……”
饼藏从背后拔出了生锈的铁剑,“我还想你给我点路费。”
“……餵。搭档。”
德鲁弗林格发出了绝望的声音。
“你疯了吗!那是七万人!七万啊!就算站著不动让你砍,你的刀刃也会卷刃的!老夫真的会断掉的!老夫还没谈过恋爱啊啊啊啊!”
“安静一点,老铁。”
饼藏推了推鼻樑上的炼金眼镜。
“七万人……”
饼藏在脑海里快速建立了一个数学模型。
“假设每个人买两个豆大福,那就是十四万个年糕。真是好大一笔订单。”
七万对两人。
露易丝想不到饼藏回来送死的理由。
“平民!你!”
“露易丝小姐。”
“你听说过约翰罗尔斯吗”
“……哈”
“他是一位普通的哲学家。不过,他写过一本叫《正义论》的书。”
饼藏將德鲁弗林格的剑尖深深地刺入了脚下的泥土中。
“在那本书里,有一个非常著名的思想实验,叫做——『无知之幕』。”
庞大的魔力顺著剑身,如同树根般在地下疯狂蔓延。
“当一个人不知道自己的阶级、国籍、信仰,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贵族还是平民时。”
以饼藏手中的生锈铁剑为中心,一道球形波纹扩散开来。
它的速度极快,超越了声速,在十分之一秒內,就覆盖了前方十几公里的平原。
將七万大军,连同天空中的飞龙骑士,全部笼罩在內。
“他为了確保自己不受到伤害,就会本能地选择最公平、最和平的规则。”
……
衝锋在最前线的阿尔比昂重装步兵脚步停住了。
“……奇怪。”
士兵挠了挠头,头盔歪到了一边。
“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片草地上举著一根棍子我旁边这个穿著鎧甲的傢伙又是谁”
战友放下了盾牌。
“……话说,今天中午吃什么我想吃我老婆做的土豆燉肉。”
“土豆燉肉不错啊,加点洋葱更好吃。不过老兄,你认识回家的路吗”
后方的魔法师方阵里。
穿著长袍的贵族魔法师们,咒语才念到一半就都停了下来。
魔杖尖端的火光闪烁了两下,熄灭了。
“……等一下。”
一位大魔法师看著周围的同僚。
“我们为什么要去合成一团火球如果是为了取暖,多穿件衣服不就好了吗”
“是啊导师。而且把这片草地烧了的话,牛羊吃什么这太不环保了。”
天空中的“乌云”,开始像下饺子一样降落在了平原上。
飞龙们趴在草地上,愜意地啃食起鲜嫩的青草。背上的骑士们跳下来,靠在龙肚皮上打起了哈欠。
……
“……”
“……”
高坡上。
露易丝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魔杖“啪嗒”一声掉在了草地上。
“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露易丝结结巴巴地问道。
饼藏鬆开剑柄。
“我只是屏蔽了他们大脑里关於『国家』、『荣誉』、『仇恨』以及『阶级』这些后天被灌输的社会標籤。时效大概只有十分钟。”
“十分钟……”露易丝喃喃自语。
“十分钟,足够谈一笔大生意了。”
饼藏举起喇叭,清脆的童音在平原上迴荡。
“各位远道而来的叔叔阿姨们!大家早上好!”
“站了一早上,大家一定又累又饿了吧!”
“相逢即是有缘!在这里,我代表『京都兔山商店街大路屋』,向大家隆重推出我们的特製豆大福!”
饼藏从口袋里拿出魔法年糕机,高高举起。
“软糯香甜,补充体力,缓解疲劳!每一口都是家乡的味道!”
……
一天之后。
饼藏看著空空如也的年糕机,以及手里装满了异世界金幣和银幣的麻袋,满意地拍了拍手。
“订单完成。库存清空。”
负责指挥的阿尔比昂將军在临行前,特意走到饼藏面前,脱下头盔,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伸出了满是老茧的手。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感谢您的招待。年糕……真是令人心安的食物。”
他明白眼前的存在没有选择战爭而是选择了送出“年糕”。
“不客气。”
隨著大军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山坡上重新恢復了寧静。
饼藏拿出了传送怀表。
“露易丝小姐。”
露易丝意识到分別的时刻来临了,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差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真的要走”
“嗯。”
露易丝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可以送我一个年糕吗”
“年糕已经卖完了,露易丝小姐。”
饼藏笑了笑,按下了传送仪。
“等……等一下!”
露易丝在强光中不顾一切地伸手抓住了饼藏的手臂。
“我喜……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啊。那我就在商店街,隨时恭候。”
“再见了。零之露易丝。”
“轰——!!”
“……你这个无礼的平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