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后。
饼藏、玉子、清贵、六花和神奈五人来到了大路屋二楼。
“打扰了。”
神奈有些好奇的戴上了眼镜。
真实的大路屋顿时出现在了她面前。
层层叠叠令人目眩的房间。
开著宴会的妖怪们。
打游戏的恶龙与天使。
以及……
原本空荡荡的书桌上,趴著一团像融化沥青一样的黑色生物。
“……旧东西聚在一起找回家的路”
万年用触手卷著一块红豆年糕往嘴里塞。听完饼藏他们带来的情报,它停止了咀嚼。
“好像是有两波势力,正在附近闹地盘。”
“两波”
“有一个最近从东京跑过来的妖怪……能力是把自己的生命分享给废弃的物品。”
想了想,万年补充了一句。
“似乎是由尘土变化的妖怪。”
“……是尘冢怪王吗”
一直在旁边听著的家头清贵翻动脑海中的知识,“我记得在江户时代,鸟山石燕的《百器徒然袋》中记载过。它是堆积的尘土与废弃物幻化而成的付丧神。”
“应该是吧。”
万年不以为然,它继续嚼著年糕。
“管它叫什么名字。总之,那傢伙带著一堆破铜烂铁,把山里的地盘给占了。这些找不著家的付丧神,估计也是被它赶得四处乱窜的。”
“是有什么事吗饼藏。”
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把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以后这样的事情应该会越来越多吧。”
“越来越多吗”玉子不解地歪了歪头。
“时代变了啊。”
万年感嘆道。
“现在的时代,你们人类称之为『消费主义』吧东西坏了一点就扔,甚至没坏只是不喜欢了就扔。大量的废弃物堆积如山。”
“那些东西没有灵魂,只有被隨意拋弃的空虚和微弱的怨念。对於尘冢怪王来说,没有什么比这个更棒了。”
饼藏静静地听著。
(计划性报废加上过度消费,不仅製造了温室效应,还催生了新型的妖怪社会吗这真是个绝佳的社会学课题。)
“走吧。”
饼藏叫醒了发呆的神奈。
“我们去问问它们。”
……
京都的秋风顺著鸭川的河道一路向下,捲起几片枯黄的柳叶,带著一股微凉的潮气。
在距离兔山商店街几公里外,有一座老旧的混凝土公路桥。桥下是一片乾涸的河滩,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
旁边立著一块显眼的官方告示牌。
【根据废弃物处理法,严禁在此非法倾倒垃圾!违者重罚!】
告示牌的边缘已经生锈,上面还被人用喷漆画了几个毫无意义的涂鸦,显然並没有起到什么威慑作用。
“別抱怨了,快点推。”
一个瘦高个的青年警惕地看著四周,“趁著没人,把这些扔到前面的山沟里。要是被抓到非法倾倒產业废弃物,我们就毕不了业了。”
“……是他们啊。”饼藏在草丛里小声嘀咕。
两年前在大学后门的学长们。
“大哥哥们在干坏事吗”玉子问。
“嗯。他们在逃避社会责任。”饼藏回答得很客观,“如果报警的话,他们大概率会面临五十万日元以下的罚款。”
“要报警吗”清贵摸出了口袋里的翻盖手机。
饼藏伸出手,按住了清贵的手腕。
“等一下。它们来了。”
夜风停了。
胖学长刚放下手里的机箱,身体僵住了。他竖起耳朵,脸色变得惨白。
“你……你听到了吗”
“別自己嚇自己!哪有人……”
瘦高个刚说完,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在他们倾倒垃圾的草丛前方,亮起了几点幽幽的微光。
紧接著,一个破旧的玩具奥特曼,骑在一个只有三个轮子的塑料卡车车厢上,从草丛里缓缓驶了出来。
在奥特曼身后,一个只剩下一条腿的塑料士兵拖著步伐,手里举著断掉的半截步枪,艰难地往前跳。
被咬了一半的彩色橡皮擦、只剩下一只眼睛的泰迪熊……它们排成一排。它们身上散发著微弱的微光,在这个黑暗的角落里,漫无目的地徘徊著,仿佛一支无声的游行队伍。
而在队伍旁边,一个穿著破布的矮小身影拿著一卷快用完的透明胶带,慌乱地试图把奥特曼掉下来的手臂重新粘上去。
“鬼……鬼啊!!!”
“妈妈呀!救命!!”
三个大学生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连卡车的后备箱都没关,连滚带爬地衝上驾驶座,一脚油门,车子发出轰鸣,疯狂地逃离了现场。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尾灯很快消失在公路的拐角。
空旷的河滩上只剩下微弱的引擎回音。
饼藏拍掉沾在短裤上的苍耳。
河滩的碎石上,沙沙声清晰可闻。
矮小妖怪转过头,五个孩子朝它走来。
隨著饼藏的靠近。
一股最高级付丧神的气息扑面而来。
拿著透明胶带的矮小妖怪嚇了一跳,立刻跪在地上,把手里那捲胶带死死护在怀里,浑身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阴阳师大人!我们马上就走!绝对不会挡路的!”
“我们没有打算赶你们走。”
饼藏放缓了语气,“我只是想问,你带著这支队伍,要去哪里”
小妖怪怯生生地抬起头说道。
“去……去『美好的地方』。”
“美好的地方”玉子好奇地重复了一遍。
“是的……”
提到那里,小妖怪的声音变得特別温柔。
“我听別的妖怪说……在山的那边,有一个终年燃烧著红色火焰的熔炉。只要跳进去,所有的污垢都会在消失。”
“它们会化作轻盈的烟雾,飞向天空,变成云朵。再也不用被丟在冰冷的角落里了。”
小妖怪抱住断手的奥特曼。
“这些孩子……都已经坏掉了。我用胶带怎么也修不好它们。人类不需要它们了,但天空需要云朵。那里是它们最好的归宿。”
饼藏顺著小妖怪面向的方向望去。
他具有京都周边的完整地理知识储备。他清楚地知道,山的背后没有任何通往天国的阶梯,也没有神明居住的净土。
山的那边,是一座市营垃圾焚烧发电厂。
所谓飞向天空的“云朵”,只不过是经过脱硫脱硝处理后排放出的工业废气。
“……在你们去那个美好的地方之前。”
神奈开口了。
“请问,你们在路上,有捡到一颗完美的玻璃珠吗”
清贵捂住脸,感觉神奈的“工匠之魂”莫名燃烧了起来。
小妖怪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们……没有捡到过玻璃珠。这些孩子,都是被大王从河滩上捡回来的。”
“大王”饼藏问道。
“是的,尘冢怪王大人。它是所有被遗弃者的庇护者。大王就在前面的桥洞深处。”
“我明白了。”
饼藏点点头,他带著眾人继续向前走。
越往桥洞深处走,脚下的“垃圾”就越密集。
绕过一堆废弃的防撞水马,视野豁然开朗。
“……你只是不小心从主人的口袋里掉出来了而已……他一定很著急吧他肯定到处在找你。”
“人类啊,是最重感情的生物了……是不会隨便把我们扔进垃圾桶的……”
忽然,剧烈的金属拉扯声响起。
“滋啦!”
“那边的混蛋!!给我住手!”
“……放手啦你这老古董!这东西里面有很棒的铜线和变压器,拿回去改装一下绝对能用,da ze!”
虽然还没有见到尘冢怪王,但饼藏好像已经看到发生了什么。
“混蛋小偷!!”
饼藏一行人终於见到了这里的“主人”。
尘冢怪王头戴冠冕,身上缠著各种废旧电线和塑胶袋,它的双手死死地扣住电视机的底座。
“这玩意儿的外壳都生锈了!放在这里也是长蘑菇!”
穿著黑白相间围裙装的少女一边用力拽,一边理直气壮地大喊,“而且我这不叫偷!魔法使的事情能叫偷吗”
魔理沙双脚一蹬,整个人向后一个倒翻。
伴隨著“嘎吱”一声脆响,带著铜线圈的零件被她硬生生从电路板上拽了下来。她顺手將其塞进那个容量似乎深不见底的围裙口袋里,动作熟练得令人髮指。
拍了拍手上的铁锈,魔理沙转过头。
“哎呀饼藏你们怎么也来这儿捡破烂了”魔理沙朝五人挥了挥手。
“酷酷酷……”六花捂住右眼,兴奋地指著魔理沙,“出现了!夺取亡灵祭品的黑魔法使!”
“哟,六花酱也来了啊。”魔理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呜呜呜……我的宝贝……坏掉了……”
电视机被拆了,尘冢怪王心疼地趴在机壳上。
“好啦好啦,不要难过了,人类早就把这玩意儿忘了。”魔理沙从垃圾堆上跳下来,语气隨意。
“你这个……没礼貌的黄毛丫头……”
尘冢怪王心里燃起了熊熊怒火。
他准备发动自己的大军围攻这个拾荒者。
“呼哧……呼哧……”
一阵粗重的人类喘息声,伴隨著手电筒的光柱,突然从河堤的斜坡上扫了过来。
刚才已经被嚇跑的大学生们,竟然去而復返。
“快点……就是在这个位置扔的……”
“要是找不到,我们全完了……”
他们的双腿还在发抖,但他们的眼神中,却燃烧著一种比恐惧更强烈的东西。
三个青年连滚带爬地衝下了河滩,手脚並用地在非法倾倒的垃圾里疯狂翻找。
“……找到了!在那儿!贴著『研究室03號』標籤的银色机箱!”
胖学长扑向一个摔歪了外壳的桌上型电脑主机。
“太好了……论文还在……我们不用延毕了……”三个青年跪在泥地里,抱著一个破机箱嚎啕大哭。
垃圾山顶上,尘冢怪王看著这一幕,怒火消散,露出了无比欣慰的笑容。
“看吧……”
妖怪转头对著魔理沙说道,“我就说吧……人类,是不会拋弃他们的宝物的。他们真的来找了……”
魔理沙压低了宽大的女巫帽檐,她咳嗽了一声说道。
“为什么呢明明都扔掉了。”
“因为爱啊。”
尘冢怪王的眼神里充满了对自己子民未来的信心。
“这就是我作为怪王的意义。我要保护这些被不小心遗失的宝物,直到它们的主人回来找它们的那一天。”
魔理沙点了点头。
“不错嘛……大叔,虽然你囤垃圾的习惯很糟糕,但你是个好妖怪哦。”
她骑在扫帚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宝物就该被带走。这才是大自然的规矩,我先走了!da ze!”
黑白相间的魔法使像骑马一样骑著扫把跑了出去。
饼藏看著魔理沙一边离去一边顺手牵羊的背影,又看了看沉浸在幸福中的尘冢怪王。
(……虽然是个美丽的误会,但还是让它保留下去吧。)
“打扰了。”
带著眼镜的神奈往前走了两步。
“请问,你有捡到一颗完美的玻璃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