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洞下的冷风吹过废旧家电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
牧野神奈仰著头,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请问,你们看到过一颗完美的玻璃珠吗”
“找东西……你也是来找东西的!”
尘冢怪王的声音激动得发抖。
对於这些被遗弃的物品来说,“寻找”这个动作本身,就代表著无上的价值。
“……稍等一下!”
尘冢怪王大手一挥。
“小的们!都动起来!帮这位小姑娘找她的宝物!”
命令下达。原本安静停留在原地的废旧物品们沸腾了。
断了腿的塑料士兵在泥地里拼命往前爬;缺少外壳的收音机一边发出刺耳的电音一边在草丛里翻找;只有一条手臂的奥特曼玩具,也骑著三轮小卡车衝进了远处的垃圾堆。
几分钟后。
各种各样的玻璃珠被陆续送到了神奈的脚边。
有从波子汽水瓶里掉出来的淡蓝色弹珠,有带有猫眼花纹的劣质玩具珠,还有几颗用来装饰鱼缸的扁平玻璃石。
“小姑娘,都在这里了。兔山这几天丟失的所有玻璃珠我们都带回来了。”
“你看看,哪个是你的”尘冢怪王的脸上写满了期待。
神奈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进校服裙子的口袋里。
一把自製的游標卡尺被她掏了出来。
她蹲下身,拿起地上的第一颗玻璃珠,將其卡入量爪之间固定,然后低头读取游標上的刻度。
“……不是。”
然后拿起第二颗,重复同样的动作。
“直径26毫米,內部有杂质气泡。不是。”
神奈一丝不苟地排查著每一颗珠子,卡尺的滑轮发出的“咔噠”声不断响起。
“……”
直到最后一颗玻璃珠被放下。
“……没有。”
她把游標卡尺收进口袋里,两只小手揪著裙角。
“没有……我的玻璃珠。”
听到这句话。
尘冢怪王有些手足无措地搓著手,“对不起……我们都在这里了……对不起……”
“不用道歉。它不在这里。”
神奈有些难受,她低著头。
冷风捲起地上的几片碎纸,擦过她的脚踝。
这时。
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家头清贵开口了。
“……其实,我从昨天开始,就一直觉得很奇怪。”
清贵看向饼藏。
“是时候了,饼藏君,你的哲学课应该结束了吧。”
饼藏愣了一下,虽然还是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
(……不。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而且……感觉你对我的滤镜是不是太厚了一点)
清贵见饼藏没有反驳,更加確信了自己的推测。
“牧野同学,你可以重复一遍前天傍晚的情况吗”
神奈抬起头复述了一遍,“……前天傍晚。在旧校舍的后墙边。我蹲在草根底下的泥土表面发现了它。夕阳很亮,玻璃珠在反光。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就是这里了。”
清贵手指夜空。
“前天傍晚,由於太平洋副热带高压的边缘影响,京都北部的傍晚根本没有夕阳,天空全是积雨云。”
“如果牧野同学在旧校舍后墙,她不可能看到夕阳,更不可能有被拉长的影子。”
“誒”玉子瞪大了眼睛。
“怎么会”六花惊讶地后退一步,“难道是时空发生了错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饼藏身上。
作为队伍里最可靠的“班长大人”,大家都在等他解释这个气象学上的巨大矛盾。
饼藏站在风中,眼里闪过一丝尷尬。
(……前天傍晚)
(前天傍晚,我还站在哈尔凯尼亚的平原上,背著一把生锈的铁剑,跟七万个拿著长矛和魔法的士兵推销豆大福。)
(我怎么可能知道京都下了局部雷阵雨啊!!)
清贵的目光和饼藏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空气中仿佛有电流在交匯。
清贵原本带著篤定和欣赏的表情逐渐变得奇怪起来。
(……大路君。我还以为你是因为你早就看穿了这只是一场梦,想用某种温柔的仪式感来帮她解开心结。)
(结果……你居然是真的以为存在一颗完美玻璃珠,所以才在河滩上认真找了半天吗!)
饼藏读懂了清贵眼神里的意思。
(……对不起。我只是个因为兼职卖年糕而没空看天气预报的二年级小学生。)
两人之间的跨频电波交流仅仅持续了两秒,滤镜碎裂的声音在清贵的脑海里迴荡。
另一边,神奈呆呆地看著清贵,大脑开始努力回溯那段记忆。
“乌云……”
回忆像是在水里泡过的水彩画,边缘开始模糊晕染。
她的身体微微晃了晃。
饼藏嘆了口气,走到神奈面前,接过了清贵未完的话题。
“……神奈同学,其实是梦吧。”
饼藏的声音很温和。
“你在教室里画图纸画得太累了。所以,你在梦里虚构了一个完美的夕阳,也虚构了一颗完美的玻璃珠。”
“然后,你把梦境里的遗失,当成了现实。”
神奈没有反驳。
她想起来了。
她的宝物並不存在。
不是被丟掉了,也不是找不到了,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我明白了。”
神奈的声音很沮丧,像是一个漏了气的皮球,“既然是不存在的东西……那就没有找的必要了。”
她转过身,对著尘冢怪王鞠了一躬。
“对不起!打扰你们了。”
说完,神奈的眼泪流了下来。
(明明“找到了”……明明抱著期待的……为什么……)
一连几天的寻找,心中那份想要给小鸟建一个完美房子的憧憬,在这一刻如同水彩画一样,彻底化为了泡影。
“呜呜呜……”
神奈站在废弃物堆积的河滩上,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尘冢怪王心疼地看著哭泣的孩子,他的双手在自己身上摸索了一阵,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请不要哭泣,孩子。”
“这是……”神奈止住了哭声,泪眼朦朧地看著妖怪。
“这里是废弃物的终点。”
尘冢怪王像是一位诉说古老传说的长者,手里躺著一颗发光的珠子。
“几百年来,我听过无数个被拋弃的东西在夜里哭泣。它们做梦都想变成『完美』的样子,想被主人再次需要。”
“这颗珠子,就是一个碎掉的万花筒,在彻底失去灵力之前,留下的最后一个『梦』。”
妖怪把珠子轻轻放在了神奈的手心里。
“它的大小刚好合適。而且没有接缝,也没有瑕疵。”
神奈感受著手心里散发著梦幻光芒的玻璃珠。
和她梦里的宝贝几乎一模一样。
然而。
神奈沉默几秒后摇了摇头,她拒绝了。
“……小姑娘”尘冢怪王有些错愕。
“谢谢您。”神奈用手背擦掉眼泪,声音恢復了平静,“它很美。”
“但我不是它的主人。”
话说完,气氛变得有些沉重。
“神奈酱。”
玉子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正是昨天傍晚,河吉用来换黄瓜的玻璃弹珠。
“给。”
玉子拉过神奈的手,把弹珠放在了她的掌心。
玻璃弹珠的表面有著明显的磕碰痕跡,內部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气泡。
“这只是一颗波子汽水的弹珠,只是一颗在河沙里磨损过的玻璃弹珠。”神奈轻声说道。
“嗯!”
玉子用力地点了点头,笑容比另一个完美的玻璃珠还要明亮。
“但是,它经歷了那么多衝刷都没有碎掉,用来给小鸟造房子的话……它一定能承受住风雨的。”
“因为它很坚强哦!”
粗糙的表面。
含有杂质的內部。
但是……
“它是合格的。”
神奈收下了不完美的玻璃弹珠,露出了微笑。
“……谢谢你,玉子酱。”
“太好了,神奈酱。”玉子开心地拉著神奈的手,“小鸟的房子一定很漂亮!”
尘冢怪王看著这一幕,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他摇了摇头收回了万花筒的“梦”。
“看来,新的孩子要诞生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