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艺会后的第二天,星期日。
上午十点。
“突突突突——”
一辆红色的摩托车停在大路屋的门口。
“早上好,大路先生!有国际包裹哦!”
邮差大叔从车后座的巨大帆布袋里,费力地抱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纸箱。
包裹並不算大,长宽大概只有三十厘米,但邮差大叔抱著它的时候,手臂的肌肉明显紧绷著,似乎分量不轻。
“国际包裹”
大路吾平在围裙上擦了擦沾著麵粉的手,走过去签了字。
他接过带著一股乾燥的沙土味的纸箱。
纸箱的表面贴满了花花绿绿的邮票和航空標籤,上面印著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的图案。
“寄件人是……二暮堂尤利婭寄给饼藏的”
吾平把这个沉重的纸箱抱进店里,放在了玻璃展示柜檯上。
道子刚好端著四杯刚泡好的热茶从后面走出来。茶杯上方升腾著裊裊的白雾,散发著静冈煎茶特有的清香。
“这是”
“是二暮堂尤利婭的包裹。”吾平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那孩子好像跟父母去埃及参与什么考古挖掘了,这应该是寄回来的特產吧。”
道子把茶杯递给好奇走过来的豆大和雏子。
“茶——茶——”
希柰子在雏子的怀里一边拍手一边喊,两只小短腿开心地蹬著。
“是尤利婭酱的包裹吗”雏子接过茶杯问道。
“是啊。”吾平拍了拍纸箱,“说是去埃及修行了。这小丫头居然还专门给饼藏寄特產。不过这重量,难道是金字塔上的砖头吗”
吾平接过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可能是什么石头雕像吧”
豆大猜测道,他凑近纸箱,似乎想透过纸壳看清里面的东西,“狗头人身的神明雕像,或者黑色的猫咪雕像之类的。”
“砰!”
突然。
箱子內部传来了碰撞声,像是金属撞击在石板上。
整个箱子在光滑的玻璃柜檯上,向左平移了一段距离。
四个大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亲爱的。”道子咽了口口水,“你刚才,推它了吗”
“……我两只手都在端茶杯啊。”
跨国海关的x光机和动植物检疫是极其严格的。
这个包裹上贴著绿色的【免检工艺品】標籤,四周被宽胶带死死封住,连个透气孔都没有。如果是活物,经歷了几天的跨大洋飞行和高空货舱的低温,早就变成脱水標本了。
雏子抱紧希柰子,“大概里面装了发条玩具吧。”
豆大深深吸了一口气。
“也可能是什么魔法道具。”
其他三个大人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既然是寄给“饼藏哆啦”的,箱子里有个会动的雕像之类的东西,似乎也是很合理的事情。
“魔法啊……”
“呀——”
“哎呀,希奈子也对埃及的特產感兴趣吗”雏子温柔地握住女儿挥舞的小手,笑著看向包裹,“不过,既然是寄给饼藏哥哥的,我们就不能隨便打开哦。”
吾平点点头,“等那小子回来让他自己拆吧。”
大人们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茶聊天,任由箱子在柜檯上偶尔发出几声碰撞的闷响。
太阳的角度慢慢倾斜。
下午。
隨著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大路屋的门被推开。
“我和饼藏冒险回来啦——!”
玉子冲了进来,额头上带著一点细密的汗珠,身后跟著背著书包的饼藏。
“欢迎回来,玉子。”道子笑著转过头。
“对了,饼藏,有你的国际包裹哦。是尤利婭酱寄来的。”
“尤利婭”
饼藏走到柜檯前。
“砰!”
纸箱再次发出一声闷响。
玉子嚇了一跳,躲到饼藏身后,“哇!箱子在动!”
“……我拿上去处理。”
饼藏单手抱起纸箱。
……
二楼。
饼藏把纸箱放在书桌上,拿出一把美工刀,小心翼翼地划开封箱胶带。
打开纸箱的翻盖。
最上面是一封信和明信片。
饼藏打开信。
玉子探出小脑袋和饼藏一起看了起来。
【致 饼藏师父:】
【师父,展信佳。我现在在埃及的开罗。】
【昨天,爸爸妈妈带我去了哈利利大市场。】
【在一个地下古董摊位上,我看到了一个很好看的黄金镜子。】
【他说这是从法老的陵墓里带出来的神器。】
【可是,我明明看到镜子上趴著一团长得很可怕的怨灵。】
【为了封印恶灵,我拿出了师父给我的”英灵喷雾“对著镜子喷了两下。】
【结果……那个镜子却开始发光了!里面好像有什么更厉害的东西醒过来了!】
【爸爸把它买了下来。我好害怕它晚上会跑出来,所以……我就把它寄给师父了!】
【如果是师父的话,一定能轻鬆解决的吧!】
(……你害怕它跑出来,所以你就把它打包寄给你师父!)
饼藏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了信纸的最后几段。
【我又用三个月的零花钱给师父买了一个帮手。】
【摊主老爷爷说,只要有了这个,以后洗衣服、做饭、打扫房间、甚至种地,它都会替主人完成。】
【有了这个帮手,师父就可以多休息了。】
【请务必收下!这是弟子的一片孝心!】
【——您最忠诚的首席大弟子,二暮堂尤利婭】
信读完了。
饼藏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扒开箱子里用来做防震缓衝的一团团阿拉伯语旧报纸。
出现了一个破旧的亚麻布包里。
布料展开。
里面躺著一个高约二十厘米的人形小雕像。
雕像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孔雀蓝,表面覆盖著一层玻璃质的光泽。它的双手交叉在胸前,左手拿著一把微型的锄头,右手拿著一把微型的镐,背上还背著一个极其迷你的种子袋。
在它的下半身上,用古埃及象形文字密密麻麻地刻著六行铭文。
玉子瞪大眼睛。
“饼藏,这是什么”
“这是……乌沙布提。”
又称『替身俑』。在古埃及的丧葬文化中,人们相信死后在芦苇原(冥界)也要进行农业劳动。为了让死者免於劳作,就会把这种雕像放入墓穴。
简单来说,就是是几千年前的冥界自动化家政机器人。
铭文上刻著《死者之书》的第六章——当奥西里斯呼唤你去做苦力时,你当回答:我在这里。
饼藏拿起雕像。
“釉面由石英粉、铜氧化物和少量钙盐烧制而成,虽然工艺古老,但从材料学上看,只是普通的无机硅酸盐……”
话音未落,蓝色的陶俑颤动了一下。
在饼藏和玉子有些惊讶的注视下。
它的泥塑关节发出了“咔咔”声,然后从饼藏的手里跳了下来,落在了书桌上。
接著,陶俑挥动著手里那把只有几毫米大小的陶瓷锄头,像是一个极其敬业的清洁工,开始一下一下地把木屑扫到桌子边缘,然后推入垃圾桶里。
“哇——!它在打扫卫生誒!”
玉子两眼放光,“好厉害!它是不是也能帮忙捣年糕”
饼藏:“……”
(虽然有点晦气……但作为扫地机器人来说,確实挺好用的。尤利婭的三个月零花钱没白花。)
饼藏把目光投向了纸箱的最深处。
在防震气泡膜的
静静地躺著一面沉重的黄金圆镜。镜子的边缘镶嵌著青金石和绿松石,手柄雕刻成了一个展翅的猎鹰形状。
“咔噠。”
饼藏刚把黄金镜拿在手里。
脑海中瞬间流淌过一阵熟悉的热流。
四个沉甸甸的字符直接砸进了他的意识深处。
“……古代兵器。”
饼藏的手僵在半空。
(尤利婭……这已经是国际走私神器的级別了吧!专门用廉价工艺品宰外国游客的哈利利大市场居然有这么多真货吗!)
还没等饼藏接受完。
异变突生。
黄金镜的表面像水面一样泛起了涟漪。
紫红色的光芒在镜子上空疯狂匯聚。
“啊!”
玉子惊呼,双手捂住了嘴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著光源的中心。
直到光芒散去。
一个娇小但散发著惊人压迫感的身影,漂浮在半空中。
她有著健康的深褐色肌肤,一头如瀑布般浓密的紫色长髮。头上戴著黄金打造的华丽头饰。她身上穿著极具古埃及法老风格的服饰,黄金的饰品在她身上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愚蠢的凡人啊。”
少女的声音清脆,却带著一种古老的威严,仿佛在神庙的穹顶下迴荡。
“你竟敢唤醒天空之化身、冥界之主宰的沉睡。”
她微微抬起下巴,俯视著面前的饼藏和玉子。
“吾乃第六王朝的统治者。伟大的法老王——尼托克丽丝!”
“现在,跪下吧!亲吻吾的脚背,献上你的忠诚与祭品,吾或许会赐予你作为奴隶的荣耀!”
然而,在这个房间里,並没有人配合她的演出。
玉子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仰著头,认真地打量著这位漂浮在半空中的“法老王”。
“那个……”
她举起一只手,“法老王姐姐,亲脚背不卫生哦,会拉肚子的。”
“……大、大胆!吾乃法老!吾的身体比最纯净的泉水还要洁净!你这无礼之徒……”
尼托克丽丝气急败坏地指著玉子,白皙的脚趾在半空中不安地蜷缩了一下。
“砰!”
一个飞来的空可乐易拉罐砸在了尼托克丽丝的后脑勺上。
“好痛!”
尼托克丽丝捂著脑袋,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从半空中跌落下来,狼狈地摔在了榻榻米上。
“誒……为什么,我是灵体啊……”
“吵死了。”
角落的电视机前,大山猛头也没回。
“闭嘴,安静待著。”
“……”
尼托克丽丝呆坐在榻榻米上,她越想越委屈,眼角逐渐渗出泪花。
“明明是法老……明明是法老……为什么要遭遇这种事情……不可原谅……呜呜……”
玉子看著缩在角落里哭泣的法老王,有些不知所措地转头看向饼藏,“饼藏,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饼藏没有回答玉子。
他从口袋里拿起一本厚重的《日本出入境管理及难民认定法》,面无表情地走到了咬著手指哭泣的尼托克丽丝面前。
“请问。”
饼藏用最平静的语气说道。
“你入境日本,办理签证了吗”
“……誒”
尼托克丽丝停止了抽泣,她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签……证那是什么是某种新的祭品吗”
“签证,是主权国家准许外国公民或者本国公民出入境或者经过国境的许可证明。”
饼藏翻开手里厚厚的法律书、
“根据相关法规,非法入境、非法滯留,不仅会被强制遣返,还可能面临三年以下的拘役。”
“你不仅没有护照,还试图在私人住宅內宣称主权。这属於极其恶劣的偷渡与寻衅滋事。”
饼藏合上书,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伟大的法老。
“需要我帮你联繫东京入国管理局吗”
“……放、放肆!余可是伟大的统治者!整个大地都是余的领土!余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才不需要你们这些凡人的那什么……签证!”
尼托克丽丝从地上飘了起来,咬著牙。
“那、那个……梅杰德神大人,快帮我教训这些无礼之徒!”
一股魔力向著桌子飞去。
在桌子上扫地的人偶“砰”的一声变成了一个全身罩著一块白布、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奇怪生物。
它跳到榻榻米上,左右看了看。
然后,它迈著小短腿,慢悠悠地走到了矮桌下。那里掉落著半块麻吉之前吃剩下的年糕碎屑。
“嚼嚼嚼……”
白色的不明生物弯下腰,捡起年糕碎屑,开心地咀嚼了起来。
“……梅杰德神大人!!您在干什么呀!!”
尼托克丽丝崩溃地冲了过去,一把抱住替身俑疯狂摇晃。
“这种时候不要吃地上的东西啊!会吃坏肚子的!”
替身俑被摇得晕头转向,但嘴里依然在努力咀嚼著黄豆粉年糕。
看到这一幕的玉子蹲下身,双手捧著脸颊。
“好可爱……它一定是很喜欢黄豆粉吧我下去再拿一块!”
“不许去!”尼托克丽丝满脸通红地制止了玉子,然后绝望地看向四周。
(这里……到底是哪里啊)
“原来如此……”
饼藏不知何时蹲在地上,用笔在本子上记录著什么。
魔法眼镜闪著彩色的光芒。
“……英灵喷雾。”
“它强行补全了你的灵基,將你从『物品』升华成了拥有灵体的『英灵』。”
“ga over——”
电视屏幕里传来的一声沉闷的电子音效,大山猛放下了手里的游戏手柄。
他转过头语重心长地说道。
“哼,真是恶趣味啊,饼藏。”
“利用魔力强制干涉歷史记录,把原本的男性统治者扭曲成这种迎合死宅审美的女性形態……你这恶劣的死鱼眼终於开始暴露本性了吗”
“……请不要把你的xp系统强加在我的炼金术上,大山先生。”
饼藏合上笔记本。
(原来英灵喷雾和古代幽灵会有这种炼金反应……)
“……尼托克丽丝。有一件事我要和你说一下,”
“你现在的灵体状態,最多还能维持168个小时。”
“也就是……七天。”
“七天之后,喷雾的魔力耗尽。你会再次陷入没有意识的长眠。”
尼托克丽丝鬆开了抱著替身俑的手。
(……七天。)
一种恐惧好似从灵魂上涌了上来。
在遇到那个叫尤利婭的女孩之前,她在那个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黄沙的虚无空间里,孤独地沉睡了数千年。
那种连自己是否存在都无法感知的黑暗,比任何酷刑都要折磨人。
她不想回去。不想再次变成一个没有意识的物品。
饼藏拿起桌上那张明信片。
“……顺便问一句。”
“你作为堂堂的神代兵器,为什么会出现在开罗哈利利市场的那种专门骗游客的地下废品地摊上”
尼托克丽丝颤抖的肩膀停住了。
“……因为我迷路了。”
“……哈”
“然后在沙漠里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一个骑著骆驼的商人把我当成废铁捡走了。”
饼藏把装著明信片的纸箱放下。
“……神代兵器的含金量,在这一刻彻底归零了。”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听到嘆气声,尼托克丽丝低下头,准备迎接残酷的命运。
“走吧。”
饼藏推开门。
秋日的阳光顺著楼梯口洒了进来。
“欢迎来到兔山商店街。法老王。虽然只有七天,但……祝你玩得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