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4日。
兔山学园秋季学艺会的前一天。
京都市左京区,一栋有些年头的老式两层木造公寓。
走廊的尽头,掛著“瀧谷”门牌的单身房间里,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將正午的秋日阳光死死挡在外面。
“啪!咔噠咔噠咔噠——!”
街机摇杆被剧烈摇晃和按键被疯狂拍击的声音不断响起。
“……死吧。”
屏幕上,大山猛操控的格斗角色以一个毫无破绽的防守反击,接上了一套华丽的浮空连招。
“ko!”
“可恶啊啊啊啊——!!我的本命角色输了!!”
坐在他旁边的人,双手鬆开摇杆,整个人仰面躺倒,抱著头在榻榻米上痛苦地打滚,发出了败犬的哀嚎。
瀧谷真,京都某理工大学的一年级新生。
他今天穿著一件普通的格子衬衫,头髮有些凌乱,眼底掛著两轮浓重的黑眼圈,整个人散发著一种熬夜过度的虚弱感。
“……又输了。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啊,大山先生。”
“你的反应慢了。”
大山猛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这半个月来,你的技术不仅没有进步,反而退化到了新手村史莱姆的水平。”
“瀧谷。你的心,不在这里。”
对於把游戏视为神圣战爭的法夫纳来说,对手的敷衍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抱歉。”
瀧谷真苦笑了一下,“最近……实在是没有时间碰摇杆啊。”
“我现在每天要负责去借场地、画海报、搬运器材……甚至还要通宵做章鱼烧的试吃品。”
瀧谷真嘆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
上面印著粗糙的黑白字体——【京都理工大学秋季学园祭!现代视觉文化研究会女僕章鱼烧绝赞筹备中!】
“过几天就是学园祭了。而我们『现代视觉文化研究会』抽到了饮食区的黄金摊位。”
对於日本的大学生来说,10月底到11月初的“学园祭”,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社团的存亡、经费的申请,全靠这几天的营业额。
“……学园祭”
大山猛皱起眉头。
“为了这种毫无意义的群体聚集活动,你放弃了磨练自己的技术”
瀧谷真试图解释,“这是大学生活很重要的一部分!而且……”
他的脸突然红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而且,这次社团活动的总负责人,是三年级的学姐……她平时很照顾我,是个非常温柔,而且无论什么事都拼尽全力去努力的人。虽然社团经费很少,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我想帮她的忙。”瀧谷真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我不想让她一个人承担所有的压力,不想让她在学园祭结束的时候露出失望的表情。”
“愚蠢。”
大山猛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
“真正的强者,是靠绝对的力量碾压一切规则,去掠夺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不是去迎合那些弱小的螻蚁,去玩这种名为『自我感动』的过家家游戏。你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那种地方,你的操作已经生锈了。”
“大山先生!!”瀧谷真也有些生气了。
他一直把大山猛当成最好的游戏宅友。
他尊敬大山猛的技术,甚至有些崇拜他超然物外的气质。
但现在,这个“宅友”却全盘否定了他现实中的努力和珍视的感情。
“你这种整天待在房间里的人,除了打游戏什么都不做的人,根本不懂现实的重压!现实不是只要挥剑就能解决的!有需要妥协的时候,有为了別人拼命的时刻!你把这一切都说成是『垃圾』,只是因为你害怕去接触这个社会吧!”
“你只是个逃避现实的胆小鬼而已!”
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是吗。”
大山猛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瀧谷真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重了。
“……对不起,我失態了。”
他咬了咬牙,拔下电源线,把笔记本塞回包里。
“我还有三百份传单要印,还要去准备明天的食材。”
他走到门口,穿上运动鞋。
“大山先生,走的时候帮我把门锁上就好。”
“砰。”
大门关上的声音传来。
房间里只剩下电视屏幕上的待机音乐。
大山猛面无表情地看著屏幕,手指悬在手柄上方,久久没有按下。
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空虚感。
“哎呀呀……刚才那种情况,按照电视剧剧情,应该追出去挽留的哦。”
旁边贴著几张动漫海报的壁橱门,突然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穿著宽鬆居家服的露科亚从里面探出头来。
“……大山君,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呢。”
露科亚从衣柜里爬出来,走到大山猛身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
“笨蛋呢”
“闭嘴。”
大山猛拍开她的手,重新按下了开始键。
“龙,不需要同伴。更不需要理解。”
屏幕上的战斗再次开始,但这一次,他的连招却在一个最简单的基础判定上失误了。
“啪。”
角色被击中。
“笨蛋大山君,你的心,也不在这里了哦”
露科亚狡黠地笑了笑。
……
三天后。
装著埃及法老王的国际包裹,来到了大路屋。
在得知自己只剩下七天寿命后。
这位第六王朝的统治者没有出门,她抱著替身俑缩在房间的角落里暗自神伤。
“……伟大的法老,居然只有七天的寿命了。而且还没有陵墓,没有僕人,连一点像样的財宝都没有。”
尼托克丽丝把脸埋在膝盖里。
“余的灵魂將无处安放……会在这个异国他乡的角落里,像灰尘一样消失吗”
饼藏坐在书桌前,手里拿著铅笔,修改著玉子的数学作业,对角落里的幽灵悲伤充耳不闻。
玉子则蹲在旁边,手里拿著一块年糕,试图投餵地上打滚的替身俑。
“啊——”玉子张开嘴示范。
替身俑从白布底下伸出两只短小的腿,迈著细碎的步子走过去,一口咬住了年糕的边缘,发出“吧唧吧唧”的咀嚼声。
“那个是……”
难过的尼托克丽丝抬起头,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了书桌上方的木製置物架。
在一排摆满了漫画书和塑料手办的架子中央,放置著一个东西——一个亮闪闪的黄金杯。
杯身镶嵌著红色的宝石,把手上雕刻著长著翅膀的蜥蜴图案。
“……简直就是为了本法老量身定做的陪葬品!”
“喂!”
她指著放在架子上的黄金杯(前文最开始时河吉在彩虹的尽头捡到的杯子)对著饼藏说道。
“把你架子上的那个黄金杯献给余!余將恩准它作为余回归冥界时的陪葬品!这是你莫大的荣耀!”
饼藏停下手中的铅笔。
“不行。”
“喂,幽灵。那是我的收藏品。”
大山猛说道,“你想掠夺龙的財宝吗”
“財宝本就属於伟大的法老!”
尼托克丽丝毫不退缩,“为了它,余不惜发动战爭!”
大山猛没有再理她。
他拿起旁边的游戏手柄,拇指按在十字键上。
“……你只是个逃避现实的胆小鬼而已!”
脑海里出现的一句话让大山猛的眉头皱起。
想了想,他放下手柄,转过头,上下打量著尼托克丽丝。
“……你刚才说,你会发动战爭,对吧”
“当、当然!”尼托克丽丝挺起胸膛。“余可是统治大地的法老!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余不惧怕任何战爭!”
“很好。”
大山猛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阳光照在杯子上,折射出一种诡异而迷人的暗光。
“这並不是普通的黄金杯,而是万能的许愿机,它能实现持有者的任何愿望。”
(……万能的许愿机……实现任何愿望……)
尼托克丽丝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把它给余!!”
內心强烈的渴望脱口而出。
“没那么简单!幽灵。”
大山猛继续拋出设定。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餐。想要获得实现愿望的奇蹟,就必须通过残酷的试炼。”
房间里的饼藏看著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邪龙摇了摇头。
(……那个杯子只是一个能召唤暴雨的魔法道具而已。里面装的不是奇蹟。大山先生,你这种隨便乱发npc任务的行为是很恶劣的。)
“咔噠。”
二楼的房门被毫无徵兆地推开了。
“打扰了……”
瀧谷真,站在门口。
不知道他待了多久。
大山猛的视线从幽灵转移到了瀧谷真身上。
“大山先生,饼藏君。”瀧谷真的手里提著一个印著高级和果子店logo的纸袋,甚至还散发著淡淡的章鱼烧酱汁的香气。
“你来干什么”
大山猛平静地问道。
“哟,瀧谷小哥!”突然冒出来的露科亚笑眯眯地挥了挥手。
“大山先生……”
瀧谷真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房间,將手里的纸袋双手放在了榻榻米上,然后对著大山猛深深地鞠了一躬。
“前几天……非常抱歉!”
“我因为学园祭的压力和和一些私人的烦恼,对您说了非常过分的话。您明明一直愿意陪我打游戏,我却把气撒在您身上……还骂您是……逃避现实的胆小鬼。”
“我真的是个差劲的傢伙。”
瀧谷真指了指地上的纸袋,“这是我们社团在学园祭上卖的章鱼烧还有对面玉屋刚出炉的豆大福……请您务必收下,原谅我的失態。”
大山猛推了推金丝眼镜。
“……学园祭的事情还没处理完吗”
“不。”
瀧谷直起身,“学园祭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了。我也向学姐传达了我的心意。”
“结果呢”
“被发了好人卡。她说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
“大山先生,请和我打一场吧!”
瀧谷大声喊道。
良久,大山猛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愉悦神情。
“很好。”
大山猛拿著金色的杯子,转过身,將它“当”的一声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
“我接受你的挑战。”
“但是,光是收回一句话太无聊了。既然是决斗,就要有对等的赌注。”
“……赌注”
瀧谷有些迟疑。
“我不会上场。”
大山猛的目光转向饼藏,给了饼藏一个“如果不答应就给大路屋和玉屋下一个一百万的年糕订单”的眼神。
“你的对手是饼藏。”
读懂了大山猛眼神的饼藏只能点点头。
“誒!我也要来!”
玉子把手高高举起。
大山猛接著说。
“怎么样”
“你只需回答,参不参加。”
“输的人,还要无条件服从胜者的一个命令。”
瀧谷犹豫了一会儿说道。
“……我参加!”
“那么,我宣布游戏规则……”
夕阳的余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了一条金色的分割线。
线的一边。
一个渴望活下去的古代法老王。
一个为了挽回挚友的男大学生。
另一边。
一个守护年糕屋日常的王子。
一个爱吃年糕的公主。
“我宣布。”
“夺取奇蹟之杯的七日战爭,正式开始。”
“ready——”
露科亚吹响了口哨。
“f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