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结束后,族老们聚在祠堂侧屋议事。
按规矩,刘全兴这个分家出去的,也得进去说几句话。刘泓作为“家属”,也跟著进去了。
屋里坐著七八个老头,都是族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刘老爷子坐在上首,手里端著茶碗,没说话。
刘全兴有些紧张,站在门口不敢动。刘泓倒是自在,站在父亲身边,眼睛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全兴,听说你们家做酱卖钱了”一个族老问。
刘全兴点头:“是,瞎做的。”
“瞎做能卖钱”另一个族老道,“別藏著掖著,说说,咋做的”
刘全兴挠头,不知道咋说。
刘泓接过话头:“回二爷爷,就是豆子发酵,加盐加水,慢慢晒出来的。没啥特別的。”
“没啥特別的,別人家咋做不出来”那族老不信。
刘泓笑笑:“可能是晒的时候多晒了几天,搅的时候多搅了几遍。都是笨办法。”
几个族老交换了一下眼色。
这娃子,说话滴水不漏。既没藏著,也没说透。关键是態度好,不卑不亢,让人挑不出理。
刘老爷子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放下茶碗,咳嗽了一声。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老爷子站起来,走到刘泓面前,低头看著他。
刘泓仰头,跟爷爷对视。
爷孙俩就这么看了半天。
然后老爷子开口了:“这娃子,像我们老刘家的种。”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族老都愣了。
刘老爷子这大半辈子,话不多,夸人更少。能从他嘴里得一句“像老刘家的种”,那是极高的评价了。
老爷子继续说:“分家的时候,啥也没有。半年多,把日子过起来了,还雇了人。有股子闯劲。”
他看著刘泓,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好好干。给老刘家长脸。”
刘泓心里一动,郑重地点头:“谢谢爷爷。我会的。”
老爷子转身,回了座位。
这事就算定了性。
族长亲口认可了二房的分家和发展。以后谁再拿这事说嘴,那就是跟族长过不去。
从祠堂出来,刘全兴走路都轻飘飘的。
“他娘,你听见了吗爹夸泓儿了!”他抓著宋氏的手,激动得声音发颤,“爹亲口夸的!”
宋氏也高兴,但比他稳重点:“听见了,你小点声。”
刘萍拉著刘泓的手,小脸通红:“弟弟,爷爷夸你了!说你像老刘家的种!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刘泓笑笑:“嗯。”
他知道这事的份量。
爷爷这一句话,等於给二房正了名。以后在这村里,没人敢再用“分家出去的外人”来压他们了。
更重要的是,这说明爷爷心里有桿秤。他虽然偏心,但不是糊涂蛋。谁有本事,谁给老刘家长脸,他心里清楚。
回去的路上,又遇到王氏。
这回王氏脸色更难看了。刚才在祠堂里,老爷子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像老刘家的种”——这话,老爷子可从没对大房说过。
刘全志读了二十年书,老爷子也没这么夸过。
凭啥
凭一个四岁的娃娃
王氏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
刘泓从她身边走过,礼貌地叫了一声“大伯母”,脚步没停。
王氏站在原地,看著二房一家走远,脸色铁青。
刘全志没去祠堂。
他病了。
其实是心病。
从年前开始,他就总觉得胸口闷得慌,喘不上气。请村里的土郎中看过,说是“鬱结於心”,开了几副安神的药,吃了也不见好。
今早起来,他靠在床头,听著外头王氏骂骂咧咧的声音,忽然就不想动了。
去祠堂干啥
听人家议论二房多能干听人家说刘泓多有出息听人家拿他跟四岁的娃娃比
他刘全志,读了二十年书,考了十几年试,至今还是个童生。而二房那个四岁的娃娃,半年多就把日子过起来了,还得了老爷子的夸。
“像老刘家的种”。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口。
难道他不是老刘家的种难道他没给老刘家爭过光
当年他考上童生的时候,老爷子也高兴过,也夸过。那时候村里人都说,刘家要出秀才了,要出举人了,要改换门庭了。
可二十年过去了。
他还是个童生。
刘全志靠在床头,盯著房梁发呆。
王氏推门进来,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你知不知道,今儿个祠堂里,你爹说了啥”
刘全志没吭声。
王氏自顾自说起来:“你爹当著全族人的面,夸刘泓那小子『像老刘家的种』!还说他有闯劲!这是啥意思这是说你没闯劲!说你不如一个四岁的娃娃!”
刘全志还是没吭声。
王氏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你爹都这样了,你还躺在这儿装死”
刘全志终於开口,声音沙哑:“那你想让我说啥”
王氏一愣。
刘全志慢慢坐起来,看著窗外:“他確实比我强。分家半年,啥都有了。我呢二十年,啥也没有。”
王氏脸色变了:“你这话啥意思你可是读书人!他一个做酱的,能跟你比”
刘全志苦笑:“读书人我读了一辈子书,读出啥来了连个秀才都不是。”
王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全志继续说:“承宗问我,读书有用吗我说有用。可我自己都不信。我读了二十年,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得靠爹娘、靠弟弟。这叫有用”
他转过头,看著王氏:“你说,我这些年,是不是白读了”
王氏被他这话嚇到了。
她从来没见过刘全志这样。
这个丈夫,虽然没考上功名,但一直端著读书人的架子,从来没怀疑过自己走的路。现在,他居然说“白读了”
“你、你別瞎想。”王氏有些慌,“你那是时运不济,再考几年,肯定能中!”
刘全志摇摇头,不说话了。
傍晚,刘承宗从学堂回来。
他今天在学堂里,也听见了那些议论。
“刘泓他爷爷夸他了,说他是老刘家的种!”
“真的假的”
“真的!我爹亲口说的!祠堂里好多人听见了!”
“嘖嘖,这下刘承宗可没脸了。他读了三年,还不如人家读几个月的。”
刘承宗装作没听见,低著头收拾书包。可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