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你牙该刷了。”刘泓嫌弃地別过脸,“咱家现在不缺盐,你每天用青盐擦擦。”
刘全兴下意识捂住嘴,脸居然红了红:“大老爷们讲究那个干啥……”
话音刚落,宋氏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你爹不讲究,那今晚的红烧肉我自己吃。”
“我讲究!我这就讲究!”刘全兴扔下锄头就往灶房跑,被门槛绊了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啃泥。
刘萍从屋里探出头,笑得前仰后合。她怀里抱著妹妹刘薇,小丫头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要往地上扑,被姐姐一把捞回来。
宋氏端著簸箕出来晒酱,看见丈夫那副猴急样,又气又笑:“德行!肉还没下锅呢。”
“没下锅也香!”刘全兴厚著脸皮凑过去,“闻著就馋。”
刘泓看著这一幕,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半年了。从刚睁眼时那碗照见人影的稀粥,到现在灶房里飘出来的肉香;从全家挤在一张破炕上翻个身都难,到现在碾房里外堆得满满当当的家当。这半年走得磕磕绊绊,但终究是走过来了。
“泓儿。”宋氏晒完酱,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压低声音,“村塾陈夫子那边,娘托人去问过了。束脩一年一石粮加五百文,咱家出得起。”
刘泓心里一暖。他知道母亲一直在惦记这事,却没想到动作这么快。
“娘,不急……”
“怎么不急”宋氏瞪他一眼,“你都七岁了!人家刘承宗五岁就开蒙,你晚了两三年。虽说你聪明,可读书这事,早一天是一天。”
刘泓张了张嘴,没反驳。
他总不能说自己前世在档案馆看了几十年古籍,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吧
“娘,那我明天就去”他顺著话头应下。
宋氏满意地点头:“这才像话。你姐那边你也上点心,她学字可认真了。”
刘萍正在屋里教刘薇认“人”字,用炭笔在木板上歪歪扭扭画了两笔,小丫头咿咿呀呀地跟著念,念得完全不像。刘萍也不恼,耐心地一遍遍纠正。
刘泓看著姐姐的背影,忽然想起刚重生那天,她被奶奶揪著耳朵骂,饿著肚子躲在后山哭。那时候她才六岁,瘦得像根豆芽菜。
现在九岁了,脸上总算有了肉,笑起来也不再是怯生生的。
“对了泓儿,”宋氏忽然压低声音,“你奶昨儿又来了。”
刘泓挑眉:“来干啥”
“说是看看孙子,带了一篮子鸡蛋。”宋氏撇撇嘴,“我看她那眼神,净往酱油缸上瞄。”
刘泓乐了:“娘,那鸡蛋咱收了没”
“收了。”宋氏也笑,“不收她更惦记。收了,她反而不好意思开口要东西。”
“我娘就是聪明。”
“少拍马屁。”宋氏站起身,拍拍围裙上的灰,“去把那几块腊肉收进来,晚上风大,別让野猫叼了。”
刘泓应了一声,往晾肉的架子走去。
架子搭在碾房背风处,上面掛著七八条腊肉,都是冬天杀的年猪醃的。肥瘦相间,表皮晒得发亮,凑近了能闻到花椒和盐的香味。
他刚把肉收完,就听见院门被拍响。
“全兴哥在家不”
是隔壁王大娘的声音。刘全兴叼著根草茎从灶房出来,嘴里还嚼著啥:“在呢!啥事”
“我娘家侄子送了点山货,给你们匀些。”王大娘推门进来,手里拎著个小布袋,“泓娃子读书费脑子,给他补补。”
刘泓接过来一看,是一袋干蘑菇,个个完整,闻著就香。
“谢谢大娘。”他嘴甜地叫了一声。
王大娘乐得合不拢嘴,伸手摸摸他的头:“这孩子,越来越会说话。对了,听说你要去村塾了”
刘泓点头:“明天就去。”
“那可太好了!”王大娘一拍大腿,“咱刘家村出了个县试案首的苗子,我早就说泓娃子不是一般人!”
刘全兴在一旁嘿嘿傻笑,也不知道怎么接话。
宋氏从灶房探出头:“他大娘,晚上留下吃饭吧,正好燉个蘑菇鸡汤。”
“不了不了,我家那口子还等著。”王大娘摆摆手,临走前又压低声音,“对了,你们听说没刘承宗今年也要考县试,王氏到处显摆呢。”
刘泓和刘全兴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王大娘意识到说多了,訕笑著走了。
等人走远,刘全兴才啐了一口:“考了三年都没过,显摆个啥。”
宋氏白他一眼:“少说两句。”
刘泓没吭声,心里却默默盘算起来。
刘承宗比他大几岁,在村塾读了四五年。按说底子不差,可每次县试都名落孙山。不是脑子笨,是被惯坏了,吃不得苦。
陈夫子教得虽一般,但该讲的都讲了。刘承宗那些年到底学了啥,他心里有数。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现在该操心的。明天进村塾,第一要紧的是藏拙。
不能太笨,那会被陈夫子嫌弃,不肯好好教;也不能太聪明,那会被当成妖怪,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得卡在一个“有点机灵但不算天才”的位置上。
刘泓一边盘算,一边往灶房走。路过门口时,听见里面刘萍正在哼歌,调子不成调,但声音软软的,听著舒服。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刘泓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什么藏拙不藏拙的,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这辈子,他就想守著这些人,慢慢把日子过好。
至於考功名、当大官那些事——
“泓儿!发啥愣呢快进来烧火!”宋氏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
刘泓应了一声,大步跨进门去。
灶膛里,火苗躥得正旺。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刘泓就被宋氏从被窝里薅起来。
“快穿衣服,饭都好了。”
刘泓迷迷糊糊地套上那件洗得发白但乾净平整的青布衫——这是宋氏连夜赶出来的,用的就是自家染的蓝布,针脚细密,穿在身上居然还挺精神。
刘萍已经把粥盛好了,稠得能立起筷子。上面臥著个荷包蛋,蛋黄还流心。
“姐,你吃了吗”刘泓坐下问。
刘萍笑著点头:“吃了吃了,你快吃,一会儿该迟到了。”
刘泓低头扒饭,余光瞥见姐姐碗里只有稀粥,连个蛋花都没有。
他默默把荷包蛋夹成两半,夹起一半递过去:“姐,帮我尝尝咸淡。”
刘萍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眼眶微微发红。她没推辞,接过来小口吃了,笑道:“正好。”
刘全兴在一旁看著,憨厚地笑。
吃完饭,宋氏给刘泓背上书包——就是块蓝布缝的口袋,里面装著几支炭笔、一块木板(当纸用),还有两个杂麵饼子,中午吃的。
“去吧。”宋氏站在门口,理了理他的衣领,“好好听夫子的话。”
刘泓点点头,转身往村塾走去。
晨风还有点凉,但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手搭在额前望著他。姐姐抱著妹妹,也在张望。
刘泓挥挥手,继续往前走。
转过一个弯,就看见村塾那间破旧的瓦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