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下课铃一响——其实村塾没有铃,就是陈夫子敲了敲桌子说“歇息吃饭”——整个屋子瞬间活过来了。
刘承宗第一个站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两个杂麵窝头外加一小块咸菜。他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低头啃了起来。
周胖子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一样,两样,三样……最后桌上摆满了:白面馒头四个,酱牛肉一包,滷蛋两个,还有一碟子醃萝卜。
王猛看得眼睛都直了:“你、你这是来上学还是来野餐”
周胖子理直气壮:“我娘说了,读书费脑子,得多吃。来,都尝尝!”
说著抓起一个馒头就往王猛手里塞。
王猛咽了咽口水,没接:“我、我有窝头。”
“你那窝头能顶饱”周胖子不由分说把馒头塞给他,“吃!”
刘泓坐在窗边,不紧不慢地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陶罐。陶罐不大,比拳头大一圈,口用油纸封著,外头还用细麻绳绑了几道。
周胖子眼尖:“泓哥,那是什么”
刘泓没回答,解开麻绳,掀开油纸。
一股香味瞬间飘了出来。
不是普通的香味,是那种——又香又辣,带著浓郁的酱香,直往鼻子里钻的那种味道。周胖子手里的酱牛肉顿时不香了,王猛咽口水的声音大得全班都听得见,连刘承宗都忍不住抬起头,目光往这边飘。
“这啥”周胖子凑过来,鼻子使劲嗅,“太香了!”
刘泓用筷子从陶罐里挑出一小坨,抹在自己的糙米饭上。那酱呈红褐色,里头还夹杂著细小的颗粒,在糙米饭上慢慢化开,油汪汪的。
“麻辣酱。”他说,“自家做的。”
王猛眼睛都亮了:“就是上次那个麻辣兔肉那个”
刘泓点头。
王猛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蹲在刘泓面前,眼巴巴地看著那个陶罐:“泓哥,我能尝尝不就尝一点点!”
刘泓看他那样,差点笑出来:“你不是有窝头吗”
王猛立刻把自己的窝头举起来:“换!拿窝头换!一个窝头换一筷子!”
刘泓还没说话,周胖子已经凑过来了:“我也换!我拿酱牛肉换!一斤换一口!”
“你那一斤在哪儿呢”王猛瞪他,“你那酱牛肉才几片”
周胖子低头看看自己的酱牛肉,確实没几片了,刚才他嘴快,已经吃了小半。但他脸皮厚,嘿嘿一笑:“那拿馒头换,两个馒头换一口!”
刘泓摆摆手:“都別抢,都有。”
他用筷子挑了指甲盖那么大一点,抹在王猛的窝头上。王猛接过来,一口塞进嘴里。
然后他愣住了。
周胖子紧张地看著他:“咋样好吃不”
王猛没说话,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腮帮子一动一动。
“喂!”周胖子急了,“你倒是说话啊!”
王猛终於咽下去了,长长地吐了口气,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
周胖子不信:“有那么夸张”
刘泓又挑了一点,抹在周胖子的馒头上。周胖子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也直了。
“这、这酱……”他低头看著那个陶罐,目光炽热,“泓哥,你家这酱,卖不卖”
刘泓笑了:“我家就是卖酱油的,这酱是顺带做的,不多。”
“不多也行啊!”周胖子一拍大腿,“我出钱买!一两银子一罐!”
王猛倒吸一口凉气:“一两银子你疯了”
周胖子理直气壮:“你懂什么这酱要是拿到县城,那些饭馆抢著要!一两银子不亏!”
刘泓摇摇头:“不卖。”
周胖子急了:“为啥”
“这是我自己吃的。”刘泓把陶罐往回收了收,“就这一罐,吃完就没了。”
周胖子眼珠一转,凑过来小声说:“那方子呢方子卖不卖”
刘泓看他一眼,没说话。
周胖子立刻改口:“不卖不卖,我就隨便问问。那啥,以后我来你家吃饭行不自带乾粮,就蹭点酱!”
王猛立刻跟上:“我也来!”
刘泓哭笑不得:“你们家都不开火”
“开火,但没你这酱啊。”周胖子厚著脸皮,“就这么说定了啊,以后午饭我跟你拼桌,我出馒头,你出酱!”
王猛不甘示弱:“我、我出窝头!”
“你那窝头谁稀罕”周胖子撇嘴。
“我力气大!谁欺负泓哥我打谁!”
“在村塾谁欺负泓哥陈夫子”
两人正吵著,忽然听见一个声音,淡淡的,带著点傲气。
“刘兄,这酱,是你家做的”
眾人回头,李思齐站在不远处,手里拿著半个杂麵饼子,饼子上光禿禿的,什么也没有。
刘泓点点头。
李思齐沉默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周胖子人精,立刻招呼:“李兄,过来一起啊!站那么远干啥”
李思齐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但没坐下,就那么站著。
刘泓看他一眼,用筷子挑了一点酱,抹在一块馒头上,递过去:“尝尝。”
李思齐愣了愣,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他嚼了嚼,眉头微微舒展开,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淡淡的表情。
“不错。”他说。
周胖子撇嘴:“就『不错』你刚才吃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当我没看见”
李思齐脸微微红了红,但嘴硬:“我只是……有些意外。”
刘泓笑了笑,没戳穿他。
角落里,刘承宗一个人坐著,手里攥著半个窝头,目光时不时往这边飘。他也闻到那股香味了,也馋,但拉不下脸过去。刚才周胖子招呼李思齐,都没招呼他,他要是自己凑过去,多没面子。
可那味道实在太香了。
他咬了一口自己的窝头,乾巴巴的,一点滋味都没有。再看看自己那块咸菜,又黑又硬,跟刘泓那油汪汪的麻辣酱一比,简直是猪食。
刘承宗心里忽然有点委屈。
他也想尝尝。
可他跟刘泓……虽说是一家子兄弟,但分家之后,两房的关係就尷尬了。奶奶路氏天天念叨二房“白眼狼”,他娘王氏更是见天儿说二房坏话。他要凑过去,那不是打自家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