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夫子把刘泓留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其他学生都走了,周胖子临走时还一步三回头,用眼神问刘泓“要不要我等你”,刘泓微微摇头,他才顛顛儿跑了。
村塾里只剩下两个人。
陈夫子坐在讲台后面,刘泓站在前面,中间隔著十几张歪歪扭扭的课桌。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光影。
陈夫子没说话,刘泓也没说话。
静了好一会儿,陈夫子才开口:“刘泓,你过来。”
刘泓走到讲台前。
陈夫子看著他,目光复杂。这个学生,他教了不到一年,却让他越来越看不透。
“坐。”陈夫子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刘泓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
陈夫子暗暗点头——这孩子,礼数上从不马虎。
“今日留你,是想单独考考你。”陈夫子说,“你在学堂里,一向答得不错。但我想知道,你是真懂了,还是只是记性好。”
刘泓点点头:“夫子请问。”
陈夫子想了想,说:“《学而篇》第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你怎么看”
刘泓说:“这句话,一般人理解为:学了之后时常温习,不是很愉快吗”
陈夫子点头:“那你呢”
刘泓说:“学生以为,『时习』不只是温习,更是实践。学了之后,能在合適的时候用出来,这才是真正的快乐。”
陈夫子眼睛微微一亮:“接著说。”
刘泓说:“譬如种地,光看书没用,得下地。下了地,春天该播种的时候播种,夏天该除草的时候除草,秋天收穫了,那才是真正的快乐。读书也是一样,光背不行,得用。用在日常,用在待人接物,用在以后治国平天下。能用出来,才是真懂了。”
陈夫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刘泓顿了顿,说:“是学生琢磨出来的。”
陈夫子看著他,目光里有讚赏,也有一丝狐疑。
一个九岁的孩子,能琢磨出这个
他又问:“《为政篇》里,孔子说『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你怎么看”
刘泓说:“温故而知新,学生以为有两层意思。一是温习旧知识,能悟出新道理,这样的人就可以当老师了。二是回顾歷史,能看清当下和未来,这样的人就可以辅佐君王了。”
陈夫子眉头微微一动:“这又是你自己琢磨的”
刘泓点头:“是。”
陈夫子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他教了几十年书,见过的学生不少。聪明的有,笨的也有。但像刘泓这样的,他头一回见。
这孩子不只是聪明,而是……通透。
那种通透,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他又问了几条,从《论语》问到《孟子》,从《孟子》问到《诗经》。刘泓都对答如流,而且每一条都能说出点自己的见解。有些见解,连陈夫子听了都觉得新鲜。
天彻底黑了,陈夫子点了灯。
灯光昏黄,照在两个人的脸上。刘泓的脸半明半暗,眼睛却亮得很。
陈夫子忽然问:“刘泓,你老实告诉我,这些道理,你是从哪学来的”
刘泓沉默了一下,说:“有些是夫子教的,有些是书上看的,有些……是自己琢磨的。”
陈夫子盯著他:“书上看的你看过什么书”
刘泓说:“《论语》《孟子》《诗经》,还有几本杂书。”
“什么杂书”
刘泓想了想,说:“记不太清了,小时候看的。”
陈夫子心里那个疑团越来越大。
这孩子,分家之前穷得叮噹响,哪来的杂书
但他没再追问,只是说:“天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刘泓站起来,行礼,往外走。
走到门口,陈夫子忽然叫住他:“刘泓。”
刘泓回头。
陈夫子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明日按时来。”
刘泓点点头,走了。
陈夫子坐在灯下,看著那盏昏黄的油灯,半天没动。
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二天,刘泓按时来上学。
周胖子一看见他,就凑过来小声问:“昨天夫子留你干啥”
刘泓说:“考我。”
周胖子紧张了:“考得咋样”
刘泓想了想:“还行。”
周胖子鬆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你犯啥错了呢。”
王猛在旁边插嘴:“泓哥能犯啥错他要是犯错,那太阳得打西边出来。”
刘承宗坐在不远处,耳朵竖得老高。听见这话,他低下头,装作在看书。
上午上课,陈夫子讲《里仁篇》。讲著讲著,忽然点名:“刘泓,你来解释一下『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
刘泓站起来,把那天跟李思齐说的那套又说了一遍。陈夫子听完,点点头让他坐下。
李思齐坐在角落里,脸微微发红。
下课后,陈夫子又把刘泓留下了。
这回不是单独,而是让他帮著批改学生的作业。
刘泓坐在旁边,一本一本地看,有错別字就圈出来,有不通顺的地方就划个槓。陈夫子在旁边看著,暗暗点头——这孩子做事,比他想像的还仔细。
批到一半,刘泓忽然说:“夫子,王猛的字,比以前工整了。”
陈夫子凑过去看了一眼,果然。王猛的字虽然还是歪歪扭扭,但起码能看出是个字了。
“这孩子,最近用功了。”陈夫子说。
刘泓点头:“他说他每天回家都练,练完才去帮他爹干活。”
陈夫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刘泓,你是不是教他们了”
刘泓愣了一下:“教谁”
“王猛,还有那个周墨。”陈夫子说,“我听王猛说,你给他们编口诀,帮他们背书。”
刘泓说:“就是隨口编的,没什么。”
陈夫子摇摇头:“隨口编的,能让他们背下来,那就是本事。”
他看著刘泓,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刘泓,你这孩子,跟別人不一样。你有教人的本事。”
刘泓没接话。
陈夫子又说:“我想让你当学长,以后帮著看著点他们。你愿意吗”
刘泓想了想,点头:“愿意。”
陈夫子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好。”
那天晚上,陈夫子回到家,坐在院子里抽了很久的旱菸。
他老伴出来喊他吃饭,喊了三遍,他才听见。
“想什么呢”老伴问。
陈夫子磕了磕菸袋锅,说:“想那个刘泓。”
老伴说:“就是那个小三元”
陈夫子点头。
老伴说:“那不是挺好你教出个神童,脸上也有光。”
陈夫子摇摇头:“不是脸上有光的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这孩子,我教不了他。”
老伴愣了:“教不了他才多大你教了几十年书,教不了一个九岁的娃”
陈夫子说:“不是那个意思。他会的那些东西,不是我教的。有些道理,我讲了一辈子,自己都未必真懂。可他……他好像天生就懂。”
老伴沉默了。
陈夫子又说:“还有他家的那些事。酱油、染料,都是他鼓捣出来的。你说,一个九岁的孩子,哪来这些本事”
老伴想了想,小声说:“村里人都说,他是梦见了神仙。”
陈夫子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梦见神仙……这种事,我本来是不信的。”
老伴问:“现在呢”
陈夫子又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现在……我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