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泓接着说：“你刚才说，你爹教你那些道理，都在你心里。那就够了。”

    

    他站起来，看着李思齐，认真地说：“以后，咱们一起考功名。你考你的，我考我的。考上了，一起做事。考不上，也一起想办法。你李家的门楣，咱们一起重振。”

    

    李思齐愣住了。

    

    他看着刘泓，看了很久。

    

    这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农家子，这个比他小好几岁的少年，这一刻，站在夕阳里，浑身镀着一层金光，像是……

    

    像是什么？

    

    李思齐说不出来。

    

    他只知道，自己心里那堵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周胖子在旁边大声说：“对！一起考！我也考！虽然我考不上，但我可以给你们送钱！”

    

    王猛也站起来：“我也考！虽然我可能也考不上，但我可以给你们当护卫！谁欺负你们，我揍他！”

    

    刘泓笑了。

    

    李思齐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他赶紧抬手去擦，周胖子假装没看见，转头去看远处的山。

    

    王猛却傻乎乎地问：“李兄，你咋哭了？”

    

    周胖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话多！”

    

    王猛捂着后脑勺，一脸委屈。

    

    李思齐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说：“刘泓，谢谢你。”

    

    刘泓摇摇头：“谢什么。以后多的是互相帮忙的时候。”

    

    李思齐点点头。

    

    夕阳西下，四个少年坐在老槐树下，影子拉得老长。

    

    远处传来狗叫声，炊烟袅袅升起。

    

    李思齐忽然说：“刘泓，你那个梦，是真的吗？。”

    

    刘泓看着他。

    

    刘泓沉默了。

    

    李思齐说：“我本来不信这些。但今天听你讲，我信了。”

    

    他看着刘泓，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刘泓，你是老天爷派来的吧？”

    

    刘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他说，“我就是个农家子，运气好，做了几个梦。”

    

    李思齐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天黑了，周胖子说：“回去吧，再不走，我家那老管家该着急了。”

    

    众人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村里走。

    

    走到村口，李思齐忽然说：“刘泓，明天开始，我能跟你一起读书吗？”

    

    刘泓回头看他，笑了。

    

    “好啊。”

    

    李思齐点点头，转身往老李家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听见刘泓在后头喊：“李兄！”

    

    他回头。

    

    刘泓说：“你爹在天上看着你呢。好好读书，别让他失望。”

    

    李思齐愣了愣，然后重重点头。

    

    月光下，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周胖子凑过来，小声说：“泓哥，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了都想哭。”

    

    刘泓说：“那你哭啊。”

    

    周胖子说：“我憋着呢。”

    

    王猛在旁边插嘴：“憋啥？哭出来舒服。”

    

    周胖子瞪他：“你懂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王猛说：“那你刚才眼眶红啥？”

    

    周胖子噎住了。

    

    刘泓笑了，拍拍两人的肩膀，往家走。

    

    回到家，宋氏正在灯下摆草棍，刘萍在旁边拿笔记账。刘薇已经睡了，小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梦见什么好吃的，嘴角还挂着口水。

    

    刘全兴坐在门口抽旱烟，看见刘泓回来，说：“吃饭了没？”

    

    刘泓说：“吃了。”

    

    其实没吃，但他不饿。

    

    他进屋，把书包放下，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李思齐的事，让他想起很多事。

    

    上辈子，他也有个朋友，家里出了变故，一夜之间从天堂掉到地狱。那朋友后来挺过来了，成了个不错的人。

    

    这辈子，李思齐也能挺过来。

    

    因为他还年轻，还有机会，还有他们这些朋友。

    

    刘泓躺下来，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他忽然想起李思齐说的那句话——“刘泓，你是老天爷派来的吧？”

    

    他笑了笑。

    

    王猛最近很苦恼。

    

    他每天跟着刘泓读书，看着周胖子一天天进步，看着李思齐跟刘泓讨论经义，心里急得不行。可那些字，他就是记不住。

    

    这天中午休息，刘泓问他：“你最近背书背得咋样？”

    

    王猛挠挠头：“《三字经》背下来了。”

    

    刘泓有点意外：“全背下来了？”

    

    王猛点点头，张嘴就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一口气背了二十多句，居然没卡壳。

    

    刘泓点点头：“不错。那字呢？会写几个？”

    

    王猛的脸垮了：“字……字太难了。”

    

    刘泓说：“那你先学几个最简单的。你最想学哪几个字？”

    

    王猛想了想，认真地说：“刘、泓、哥。”

    

    刘泓愣住了。

    

    周胖子在旁边听见了，笑得直拍桌子：“哈哈哈哈！你就学这三个字？你是怕把泓哥的名字忘了？”

    

    王猛瞪他：“你懂什么？泓哥对我好，我得会写他的名字！”

    

    刘泓哭笑不得：“你学我的名字干啥？学你自己的。”

    

    王猛说：“我自己的慢慢学，先学你的。”

    

    刘泓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就拿过纸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字：刘、泓、哥。

    

    “这个‘刘’字，左边是个‘文’，右边是个‘刂’……”刘泓开始教。

    

    王猛盯着那三个字，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念念有词：“刘、泓、哥……刘、泓、哥……”

    

    念了十几遍，刘泓说：“你写写看。”

    

    王猛接过笔，深吸一口气，在纸上落笔。

    

    第一笔，歪了。

    

    第二笔，扭了。

    

    第三笔，直接画了个圈。

    

    最后，纸上出现了一个谁都不认识的东西——黑乎乎一团，隐约能看出几个笔画，但具体是什么字，鬼才知道。

    

    周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笑得直抽抽：“这、这是字？这是墨团吧？”

    

    王猛脸红脖子粗：“我、我第一次写！”

    

    刘泓忍住笑，说：“没事，再来。手别抖，慢慢写。”

    

    王猛又写了一遍。

    

    这回比上次好一点，起码能看出是个字了——但那个字是“刘”还是“泓”，谁也不敢肯定。

    

    王猛自己看了半天，忽然说：“这个应该是‘泓’吧？”

    

    刘泓说：“你怎么知道是‘泓’？”

    

    王猛指着那团墨说：“你看，这里有三点水！”

    

    刘泓仔细一看，那团墨的边缘确实有三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大概、也许、可能是三点水。

    

    他点点头：“有进步。”

    

    王猛咧嘴笑了，信心大增，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