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答得磕磕巴巴,有时候还答错,但那股子积极劲儿,跟以前判若两人。
尤其是周墨。
这个周家小胖子,以前上课就知道打瞌睡,陈夫子的戒尺都不知道敲过他多少回。可今天,他居然从头到尾睁着眼睛,偶尔还拿笔在纸上划拉什么——虽然那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但起码在记!
陈夫子心里头的疑团越来越大。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他把刘泓叫到跟前。
“刘泓,你跟我来一趟。”
刘泓跟着陈夫子进了旁边的小屋子。这是陈夫子平时休息的地方,一张床,一张桌,几个破书架,简陋得很。
陈夫子让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
“老夫问你,王猛和周墨那几个孩子,最近是不是常去你家?”
刘泓点点头:“是。”
陈夫子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们在干什么?”
刘泓老老实实地说:“读书。”
陈夫子的眼睛眯起来:“就读书?没干别的?”
刘泓想了想:“也吃东西。周墨带点心,王猛带野味,我们一边读书一边吃。”
陈夫子被噎了一下,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刘泓看他这样,主动解释:“夫子,其实就是我们几个凑在一起,互相帮着学。我把书上的道理用咱们平时说话的方式讲一遍,他们听懂了,记住了,自然就进步了。”
陈夫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那王猛……他以前在老夫这儿,可是什么都学不会的。”
刘泓笑了笑:“夫子,王猛不是学不会,是您讲的他听不懂。”
陈夫子一愣。
刘泓说:“您讲‘学而时习之’,用的是书上那些话。可王猛听不懂那些话,他只知道他爹打猎,每天练弓,天天练,天天练,最后闭着眼睛都能射中。我跟他说,这就是‘学而时习之’——把一件事练熟了,练到不用想就能做出来,就对了。他一听就懂了。”
陈夫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泓继续说:“周墨也是。他跟您讲道理,您讲‘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他听不懂。我跟他说,你以后做生意,要是光想着赚钱,那就是‘喻于利’;要是想着怎么让买你东西的人也高兴,那就是‘喻于义’。他一下就记住了,还举一反三,说那得两边都高兴才行,光自己高兴不行。”
陈夫子沉默了。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夫明白了。”他看着刘泓,眼神复杂,“老夫教了三十年书,自以为尽心尽力。今天才知道,原来我根本没教明白。”
刘泓赶紧说:“夫子别这么说,您教的都是正理,只是……”
“只是没让学生听进去。”陈夫子接过话,苦笑了一下,“你这话说得委婉,可老夫听得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刘泓,看着窗外那几个凑在一起说说笑笑的学生。
王猛正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着什么,周墨在旁边指指点点,李思齐一脸嫌弃地站着,刘承宗居然也在笑——那个一向端着架子的刘承宗,居然也笑得露出牙来。
陈夫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刘泓,你那法子,能教给老夫吗?”
刘泓愣了一下。
陈夫子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老夫不是跟你客气。你是真的有本事,老夫想学。”
刘泓沉默了一下,说:“夫子,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别把他们当罐子,往里头灌。把他们当人,用他们听得懂的话讲。”
陈夫子若有所思。
刘泓继续说:“比如王猛,您跟他讲大道理没用,您得跟他讲打猎,讲种地,讲他身边的事儿。周墨,您跟他讲仁义道德他嫌烦,您得跟他讲做生意,讲怎么让人高兴,怎么让人愿意再来。”
陈夫子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因材施教。”他喃喃地说,“这四个字,老夫背了几十年,今天才算是真正懂了。”
他看着刘泓,忽然问:“你这些道理,是从哪儿学来的?”
刘泓顿了顿,说:“做梦梦到的。”
陈夫子一愣。
刘泓认真地说:“真的。我小时候老做一个梦,梦里有个白胡子老爷爷,给我讲这些。我醒过来就记住了。”
陈夫子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没见过?梦里有神仙指点,这种事儿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更何况,刘泓这孩子,确实从小就透着股灵性。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行了,你回去吧。”陈夫子摆摆手,“老夫自己琢磨琢磨。”
刘泓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夫子,您要是愿意,随时来我家。我们那儿随时欢迎您。”
陈夫子笑了笑,没说话。
刘泓出去了。
陈夫子站在窗前,看着那几个孩子说说笑笑地往外走。王猛忽然回头,冲他这边挥了挥手。旁边的周墨也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大门牙。
陈夫子愣了愣,也抬起手,挥了挥。
那几个孩子笑得更欢了,一窝蜂地跑远了。
陈夫子放下手,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笑了。
教了三十年书,今天才知道什么叫教书。
他这个老夫子,居然要向一个孩子请教。
说出去,谁信?
可事实摆在眼前,不信也得信。
他转身,走到案前,拿起那本翻旧了的《论语》,翻开第一页,看着那些背了几十年的字句,忽然觉得,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清脆得很。
陈夫子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这书,得重新读一遍了。”
远处,刘泓几个已经走远了。
周墨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泓哥,陈夫子找你干嘛?”
刘泓的声音听不太清。
周墨又喊:“是不是夸你了?肯定是夸你!我这么聪明的人都能被你教会,他肯定佩服得五体投地!”
王猛的声音:“你聪明啥?我今天背的比你多!”
周墨急了:“那是因为你只会背书!我还会算账呢!”
两个声音吵吵闹闹,渐渐远了。
陈夫子站在窗前,听着那越来越远的吵闹声,嘴角弯了弯。
这学堂,好像比以前热闹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