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没多久，就有差役找上门来。

    

    “刘泓是住这儿吗？”

    

    刘全兴正收拾东西，听见喊声，赶紧迎出去：“是是是，我儿子是刘泓。”

    

    差役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站在后面的刘泓，说：“县令张大人有请，巳时三刻，县衙后堂。带上准考证，准时到。”

    

    刘全兴愣住了，话都说不利索：“县、县令大人？”

    

    差役没理他，转身走了。

    

    刘全兴回头看着刘泓，眼睛瞪得溜圆：“泓儿，县令大人要见你？”

    

    刘泓说：“应该是例行召见，县试案首都要去的。”

    

    刘全兴搓搓手，激动得在屋里走来走去：“县令大人！那可是县令大人！咱老刘家祖坟冒青烟了！”

    

    王猛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笑，但笑容有点勉强。

    

    刘二牛他们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恭喜。刘二牛说：“泓娃子，你厉害啊！案首！我考了五回，连前十都没进过！”

    

    张栓子说：“回头你发达了，可别忘了咱同乡！”

    

    李麻子难得开口：“恭喜。”

    

    刘泓一一道谢，心里头却想着王猛。他扭头看了一眼，王猛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巳时三刻，刘泓准时到了县衙后堂。

    

    一个师爷模样的人把他领进去，让他稍等。刘泓站着，打量着四周。屋子不大，但收拾得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桌上摆着文房四宝。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走进来。国字脸，留着短须，眼神温和但不失威严。

    

    刘泓知道这就是县令张大人，赶紧作揖：“学生刘泓，拜见县尊。”

    

    张大人在椅子上坐下，摆摆手：“不必多礼，坐吧。”

    

    刘泓坐下，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张大人打量着他，眼里带着点惊讶：“你就是刘泓？今年十一？”

    

    刘泓说：“是。”

    

    张大人点点头：“十一岁就能考案首，不容易。本官看了你的卷子，四书义答得扎实，策论也有见地。尤其是那道水利的策论，引经据典，言之有物，不像是这个年纪能写出来的。”

    

    刘泓说：“学生平日喜欢看书，看了一些地方志，对水利略知一二。”

    

    张大人眼睛亮了：“哦？你还看地方志？”

    

    刘泓说：“是。学生以为，读书不光要读圣贤书，也要了解民生疾苦。水利是民生之本，所以多看了些。”

    

    张大人捋着胡子，连连点头：“好好好，难得你有这份见识。本官考你几句。”

    

    他随口问了几句《论语》《孟子》里的句子，刘泓一一作答，不卑不亢，对答如流。

    

    张大人越听越满意，忽然问：“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刘泓说：“学生想继续读书，争取明年府试能过。”

    

    张大人点点头：“好。你有这份心，就好生用功。县里藏书楼的书，你可以去借阅。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本官。”

    

    刘泓站起来，深深作揖：“谢县尊抬爱。”

    

    张大人摆摆手，让师爷拿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笔墨纸砚，都是上好的。

    

    “这是本官的一点心意，你收着。好好读书，将来必有出息。”

    

    刘泓接过托盘，又作了一揖。

    

    正要告辞，外头又进来一个人——周墨。

    

    他跟在师爷后面，圆脸涨得通红，走路都僵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看见刘泓，他眼睛亮了亮，但没敢说话。

    

    张大人看了他一眼，问：“你就是周墨？”

    

    周墨赶紧作揖：“学、学生周墨，拜见县尊。”

    

    张大人说：“你运气不错，最后一名。”

    

    周墨讪讪地笑，不知道该说啥。

    

    张大人说：“本官看了你的卷子，四书义答得勉强，诗写得……嗯，很特别。”

    

    周墨脸更红了。

    

    张大人说：“不过，策论那篇，倒是有点意思。你写劝农桑、兴水利、减赋税，虽然粗浅，但路子是对的。可见你是用了心的。”

    

    周墨眼睛亮了：“谢、谢县尊夸奖！”

    

    张大人说：“往后用功读书，别辜负了这份运气。”

    

    周墨连连点头：“是是是，学生一定用功！”

    

    张大人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两人一起退出后堂。走出县衙，周墨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都软了：“刘兄，吓死我了！我腿都在抖！”

    

    刘泓笑了：“最后一名也是功名，你怕啥？”

    

    周墨说：“我怕县尊骂我。还好他没骂，还夸我了！”

    

    刘泓说：“他是勉励你。”

    

    周墨点点头，忽然笑了：“刘兄，咱俩都考上了！你第一，我倒数第一，咱俩有缘分！”

    

    刘泓哭笑不得。

    

    周墨说：“走，吃饭去！我请客，庆祝庆祝！”

    

    刘泓说：“我爹还在客栈等着，得回去收拾东西。”

    

    周墨说：“那你先回去，回头我去刘家村找你！”

    

    两人在县衙门口分开。刘泓往回走，摸着怀里的笔墨纸砚，心里头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案首。

    

    他没想到自己能考第一。

    

    不过，这只是县试。后面还有府试、院试，路还长着呢。

    

    回到客栈，刘全兴正在门口张望。看见刘泓回来，赶紧迎上来：“咋样？县令大人说啥了？”

    

    刘泓把经过说了，又把笔墨纸砚拿出来给他看。刘全兴摸着那些东西，手都在抖：“上好的东西，得值不少钱吧？”

    

    刘泓说：“县尊赏的，心意重。”

    

    刘全兴连连点头：“对对对，心意重。”

    

    刘二牛他们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看新鲜。刘二牛说：“泓娃子，你这回可露脸了！”

    

    张栓子说：“回头咱村得给你摆酒！”

    

    刘泓笑笑，没说话。

    

    他看了看屋里，没看见王猛。

    

    “猛子呢？”他问。

    

    刘全兴叹了口气：“出去转了，说想一个人静静。”

    

    刘泓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找他。”

    

    刘泓在城门口找到了王猛。

    

    他一个人蹲在城墙根下，抱着膝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发呆。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刘泓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猛忽然开口：“泓哥，你说我是不是特别笨？”

    

    刘泓说：“不是。”

    

    王猛说：“那你咋能考第一，我连榜都没上？”

    

    刘泓说：“你才读了一年书，我才读了大半年，咱俩差不多。”

    

    王猛说：“差多了。你第一，我啥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