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刘泓沉默了一会儿，说：“猛子，你知道我第一回写八股文的时候，写了啥吗？”
王猛抬头看他。
刘泓说：“写的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我写了三百字，陈夫子看了一眼，说：狗屁不通。”
王猛愣住了。
刘泓说：“真的。我那会儿连格式都搞不清楚，破题破得乱七八糟，起讲讲得不知所云。陈夫子让我重写，我重写了三遍，他才勉强点头。”
王猛说：“那你后来咋学会的？”
刘泓说：“一遍一遍写，一遍一遍改。写错了就重来，改不好就再改。写了上百篇，才慢慢摸着门道。”
王猛低下头，不说话。
刘泓继续说：“你才头一回考，能写满卷子，已经很厉害了。你知道有多少人连卷子都写不完吗？我旁边那个，第一场就晕过去了。第二场，又有好几个人空着交卷。”
王猛说：“可我落榜了。”
刘泓说：“落榜就落榜，又不是只有这一回。刘二牛考了五回，张栓子考了六回，李麻子考了四回，他们不都考上了？”
王猛说：“他们考上了，我没考上。”
刘泓说：“那是因为他们考得多。你要是也考五回，肯定能考上。”
王猛抬起头，看着刘泓，眼眶有点红：“真的？”
刘泓说：“真的。”
王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泓哥，你说我要是回去苦读一年，明年能考上不？”
刘泓说：“能。”
王猛说：“你咋知道？”
刘泓说：“因为这一年你进步已经很大了。去年这时候，你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今年你都能写满卷子了。再过一年，你还怕啥？”
王猛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忽然笑了：“泓哥，你说得对。我才头一回，急啥？”
刘泓也站起来，拍拍他肩膀：“这就对了。”
王猛说：“回去我就好好读书，明年再来！”
刘泓说：“我教你。”
王猛使劲点头。
两人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听见后头有人喊：“刘兄！等等我！”
回头一看，周墨跑过来了，圆脸跑得通红，手里提着个大包袱。
他跑到跟前，喘着气说：“刘兄，我、我来送你们！”
刘泓说：“你咋来了？”
周墨说：“不是说好了吗？你们走我来送。”他把包袱往刘泓手里塞，“这个给你，路上吃。”
刘泓打开一看，是满满一包袱点心，桂花糕、绿豆糕、芝麻糖，什么都有。
刘泓说：“太多了。”
周墨说：“不多不多，你家不是还有弟弟妹妹吗？带回去给他们吃。”
刘泓看着他那张圆脸，笑了：“行，谢谢。”
周墨又看向王猛，犹豫了一下，说：“兄弟，别难过。我考了三回才考上，你才头一回，明年肯定行！”
王猛点点头：“我知道，泓哥跟我说了。”
周墨笑了：“那就好。明年咱一起考！”
王猛愣了一下：“你明年还考？”
周墨说：“对呀，我才刚考上童生，还得考秀才呢！咱一起！”
王猛忽然笑了，笑得很开心：“好，一起！”
三个人站在城门口，太阳照下来，暖洋洋的。
老孙头的牛车过来了，刘全兴坐在车上，朝他们招手：“泓儿，走了！”
刘泓和周墨告别，上了牛车。王猛也跟着上去。
牛车慢慢动起来。
刘泓回头，看见周墨还站在城门口，使劲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王猛也挥手。
周墨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上的几个人都没说话。刘二牛他们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打盹。张栓子抱着包袱，脸上带着笑。李麻子还是那张脸，但嘴角似乎有点上扬。
王猛坐在刘泓旁边，忽然说：“泓哥，回去你给我列个单子，今年该读啥书。”
刘泓说：“行。”
王猛说：“我每天晚上都读，读到睡着为止。”
刘泓说：“也别太狠，身体要紧。”
王猛点点头，忽然笑了：“泓哥，我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刘泓说：“那就好。”
太阳慢慢西斜，照得路两边的田野金灿灿的。远处有农夫在赶牛犁地，吆喝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刘泓靠在车厢上，摸着怀里的玉佩，想起周墨那张圆脸，想起张大人说的那些话，想起王猛刚才的笑。
县试结束了。
接下来，是府试。
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但他不急。
日子还长着呢。
牛车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刘全兴第一个跳下车，也不管车上的东西，撒腿就往村里跑。刘泓在后头喊：“爹，你慢点！”
刘全兴头也不回，跑得比兔子还快。
刘二牛他们看着，都笑了。刘二牛说：“泓娃子，你爹这是急着报喜呢。”
张栓子说：“搁谁谁不急？儿子考了案首，祖坟冒青烟的事儿！”
王猛帮着把包袱拿下车，小声说：“泓哥，你先回去，我把东西送回家就来。”
刘泓点点头，也往村里走。
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听见前头锣鼓响。叮叮咣咣的，敲得震天响。村里的大槐树下围了一大圈人，有人在喊：“刘家二房的儿子考了案首！全县第一！”
刘泓愣了一下，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村长刘德厚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个锣，敲得正起劲。看见刘泓，他把锣一扔，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泓娃子！好样的！咱村出了个案首了！”
刘泓说：“村长过奖了。”
刘德厚说：“过奖啥？实话！”他回头冲人群喊，“都看看！这就是咱村的案首！十一岁！全县第一！”
人群轰的一声，七嘴八舌地夸起来。
“刘家二房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这娃儿我从小看着长大，就知道有出息！”
“可不是嘛，那会儿他教王猛认字，我就说这孩子不一般！”
刘泓被夸得有点不自在，只能一一作揖道谢。
人群外头，忽然响起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