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屋里,坐在桌前,铺开纸,磨好墨,提起笔。
笔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
写什么呢?
“敬告诸位亲友,家侄刘泓,年十一,于本县县试中夺魁,荣登案首……”
这几句话不难写。可写着写着,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十七岁第一次参加县试,那时候他也是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肯定能考上。十九年过去了,他还是个白身。
他低下头,继续写。
写完了,他放下笔,看着那张纸,发了好一会儿呆。
刘全兴在外面等得着急,推门进来:“大哥,写好了吗?”
刘全志把信递给他,没说话。
刘全兴接过信,看了一眼,说:“大哥,你字写得真好。”
刘全志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刘全兴不知道该说什么,拿着信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刘全志一个人。他坐在桌前,看着空空的砚台,心里头空落落的。
门忽然开了,刘承宗探进头来:“爹,我回来了。”
刘全志抬头看他。
刘承宗走进来,脸上带着笑:“爹,我听说了,堂弟考了案首!咱老刘家真厉害!”
刘全志看着他儿子那张笑脸,忽然问:“承宗,你想考功名吗?”
刘承宗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想。”
刘全志说:“为啥?”
刘承宗说:“我想跟堂弟一样,给咱家争光。”
刘全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哑着嗓子说:“好,好好读。爹供你。”
刘承宗点点头,笑了。
刘全志看着他的笑脸,心里头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
老宅外头,刘老爷子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二房走。刘全兴跟在后面,想扶他,被他推开。
走到二房门口,刘老爷子站住了。
院子里,刘泓正蹲在鸡笼前,跟刘薇一起看鸡。刘薇指着那只最胖的鸡说:“哥,小胖,它今天又下蛋了!”
刘泓说:“挺好。”
刘薇说:“鸡蛋给你吃,你读书累。”
刘泓笑了:“好。”
刘老爷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他咳嗽一声。
刘泓回头,看见是他,赶紧站起来走过去:“爷爷,您怎么来了?”
刘老爷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刘泓手里。
刘泓打开一看,是一块银锭子,少说五两。
“爷爷,这……”
刘老爷子说:“拿着。好好读书,往后考秀才,考举人,给咱老刘家争光。”
刘泓看着那块银子,又看看他爷爷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郑重地作了个揖:“谢谢爷爷。”
刘老爷子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着刘泓,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刘泓站在门口,看着他爷爷的背影,看着那个佝偻的身子在夕阳下一晃一晃的,越走越远。
刘薇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哥,爷爷给你啥了?”
刘泓说:“银子。”
刘薇说:“银子能买啥?”
刘泓说:“能买好多好多鸡蛋。”
刘薇眼睛亮了:“那爷爷真好!”
刘泓笑了,摸摸她的头。
太阳落山了,天边烧起一片红霞。
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一声的,拖得很长。
第二天一早,刘泓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村长让人送来的两只羊拴在院门口的槐树上,咩咩叫着。刘全兴正在院子里搭棚子,准备摆酒席。宋氏带着刘萍在灶房里忙活,切菜的切菜,和面的和面,香气一阵阵飘出来。
刘薇蹲在鸡笼前,跟她的鸡们说话:“今天咱家摆酒,你们别乱跑,听见没?”
小胖咕咕叫了两声,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刘泓洗漱完,正要帮忙,忽然听见院门口有人喊:“泓娃子在家吗?”
抬头一看,是刘全志。
刘泓愣了一下,赶紧迎上去:“大伯,您怎么来了?”
刘全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他咳嗽了一声,说:“进去说。”
刘泓把他让进院子。刘全兴看见大哥来了,也放下手里的活,迎过来:“大哥,坐,喝水。”
刘全志摆摆手,没坐,只是看着刘泓。
他把手里的布包递过去:“这个给你。”
刘泓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本书。书页已经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一看就是翻过无数遍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四书章句集注》。
刘全志说:“这是我当年用的书,跟了我二十年。上头有我记的批注,还有些夫子讲的重点。你好好读,应该能用得上。”
刘泓捧着那本书,心里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二十年。这本书跟了大伯二十年,陪他考了十九次县试。每一页都翻旧了,每一行都有他留下的痕迹。
他抬起头,看着刘全志。大伯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有点勉强,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刘泓郑重地作了个揖:“谢谢大伯。侄儿一定好好读。”
刘全志点点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他转身要走,刘全兴拦住他:“大哥,吃了饭再走。今天摆酒,你也来喝一杯。”
刘全志摇摇头:“不了,家里还有事。”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看着刘泓,说了一句话:“泓儿,好好考。替咱老刘家争口气。”
说完,他走了。
刘泓站在院子里,捧着那本书,看着大伯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刘全兴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刘薇跑过来,好奇地看着那本书:“哥,这是啥?”
刘泓说:“书。”
刘薇说:“大伯给的?”
刘泓说:“对。”
刘薇想了想,忽然问:“大伯以前不是不喜欢咱家吗?”
刘泓说:“那是以前。”
刘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回去看鸡了。
刘泓翻开那本书,第一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大伯的笔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旁边还有更旧的笔迹,墨迹已经褪色了,不知道是谁的。
他翻到《论语》那章,看见大伯在“学而时习之”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此句最要紧。学而不习,如种而不收。”
他又翻到《孟子》那章,看见大伯在“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旁边写着:“吃苦是福。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刘泓一页一页翻着,心里头越来越不是滋味。
这本书,是大伯二十年的心血。每一页都写满了他对功名的渴望,每一行都刻着他不甘的挣扎。
如今,他把这本书给了自己。
刘泓合上书,抱在怀里,站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暖洋洋的。远处传来羊叫,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刘薇在鸡笼前叽叽喳喳,刘萍端着一盆水从灶房出来。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但有些东西,好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