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皇宫,御书房。
龙涎香的青烟从鎏金兽炉中袅袅升起,在透过雕花长窗的午后光柱里缓缓盘旋。萧中天端坐于紫檀御案之后,手中御笔悬于奏折之上,朱砂将落未落。
“陛下。”
杨金火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响起,不高,却清晰如针刺破绸缎。
萧中天笔尖未动,只眼皮微抬。
“十殿下……已携长宁宫所有随侍人等,出宫赴任去了。”
杨金火躬身禀报,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公务。
笔尖终于落下,在奏折上划出一道深红的批注。
萧中天手中的御笔停顿了极短的一瞬——短到若非杨金火这等眼力毒辣的内廷老奴,几乎难以察觉——然后才继续流畅地书写下去。
哼,这老十,还真是……有种。
萧中天心中冷哼一声。
他原以为,萧宁至少会来一趟御书房。来谢恩,哪怕是做做样子,走个过场;或者更实际些,来求援——毕竟他这父皇金口一开,将那平安坊和工部两个烂得流脓的摊子一并扔了过去,却又分文不给、一兵不拨,明摆着是要看他的笑话。
他更以为,以萧宁那桀骜不驯又机变百出的性子,受了这等憋屈,说不定会来闹上一闹。哭穷也好,诉苦也罢,甚至梗着脖子再来一场父子争执……无论哪种,萧中天都已备好了应对之策。
若是服软,他便借坡下驴,安抚一番,随手拨个十万八万两银子,既全了父子情面,也显了帝王恩威。
若是来闹……那就更有意思了。正好借着由头,再敲打敲打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让他明白什么叫君父如山。
可偏偏,什么都没有。
那小子竟一声不吭,收拾了行装,带上长宁宫上下所有人,就这么……走了。
干净利落,连头都没回。
萧中天胸口那股子憋闷之气,顿时又翻涌上来。这感觉,就像是蓄足了力气的一拳狠狠砸出,却只打在了软绵绵的棉花堆里,非但没听见半点响动,反而让自己一个趔趄,险些闪了腰。
真是个……逆子!
他搁下笔,端起手边那盏温度正好的君山银针,啜了一口。茶是好茶,汤色清亮,入口回甘,可此刻尝在嘴里,却莫名有些发涩。
“长宁宫的所有人,”
萧中天放下茶盏,声音平淡,“都跟他一起走了?”
“回陛下,是。”
杨金火垂首应道,“十殿下离宫时,长宁宫原有宫人、侍卫共计三十七人,皆随行在侧,无一遗漏。”
他自然明白陛下这一问的真实用意——是要确认那两名安插在萧宁身边的暗卫,是否也一并跟了过去。
答案不言而喻。既然“所有人”都走了,暗卫自然也在其中。
萧中天不再说话,只摆了摆手。
杨金火会意,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书房。沉重的雕花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书房内重归寂静,唯有铜漏滴答,声声清晰。
萧中天靠在龙椅宽大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老十这是在怨他。
不,不止是怨,恐怕……还有恨。
廷杖三十,当众折辱;封王之事悬而不决;又将两个谁沾谁倒霉的烂摊子甩过去,分明是要看他山穷水尽、低头认输。
换做任何一个人,有怨有恨,都是理所当然。
可萧中天心中那股郁结之气,却并非全然源于萧宁的“不敬”。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这逆子展现出的那种近乎冷酷的决绝与独立,才让他这个做父皇的,感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
是的,失落。
他不得不承认,在众多皇子之中,老十所展现出的心性、手腕、急智乃至魄力,都已隐隐超越了老二和老四。即便是在最不利的局面下,这小子也能硬生生撕开一条生路,甚至反戈一击。
这样的儿子,本该是他最得意的杰作,是大夏未来最锋利的刀。
可偏偏,这把刀太过锋利,也太难驾驭。他不服管教,不循礼法,甚至敢在朝堂之上、百官面前,公然忤逆君父,与兄弟殴斗如市井泼皮……
真是让他又爱又恨,又恼又……骄傲。
复杂的情绪在萧中天胸中翻搅,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不过,他倒也不急。
平安坊是什么地方?那是京都一百零八坊中垫底的泥潭,三教九流汇聚,帮派林立,盗匪横行,连个像样的官衙都没有,赋税收不上来,政令出不了门,历任坊正不是被吓跑,就是被同化,再不然……就悄无声息地“病故”了。
工部更是个无底洞。历年亏空,账目混乱,贪墨成风,南北工程十有八九烂尾,要钱没有,要命……倒是有一堆等着啃骨头的蠹虫。
没有他这父皇的支持,没有国库的银子,没有禁军的刀,老十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能在那种地方坚持几天?
三天?还是五天?
萧中天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他等着。等着看那小子碰得头破血流,等着看他走投无路,不得不低下那颗倔强的脑袋,回到这皇宫,回到他面前,说一句:“儿臣……知错了。”
到时候……
哼哼。
“陛下,”一个恭敬中带着几分谄媚的声音,打断了萧中天的思绪。
冯宝不知何时已悄步上前,手中捧着一盏新沏的茶,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您已批阅奏折近两个时辰了,歇歇眼睛吧。十殿下年轻气盛,行事孟浪,一时意气用事也是有的。您千万保重龙体,莫要为此等小事气坏了身子。”
他说话时,眼角余光小心地瞥着萧中天的脸色,语气拿捏得极准,既显关心,又似无意间点出了“十殿下”的“不懂事”。
萧中天没有接茶,也没有睁眼,只淡淡问道:“冯宝,你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冯宝心中一跳,连忙躬身:“回陛下,老奴自潜邸时便伺候陛下,至今……已三十八年了。”
“三十八年,”萧中天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也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冯宝脸色瞬间白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奴失言!老奴该死!陛下恕罪!”
“你确实该死。”
萧中天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冰锥,刺得冯宝浑身发冷,“朕的儿子,再不成器,也轮不到一个阉奴来品头论足。今日你敢议论皇子,明日是不是就敢妄议朝政,后天……就敢替朕做主了?”
“老奴不敢!老奴万万不敢啊!”
冯宝磕头如捣蒜,额角顷刻间便见了红,“老奴只是一时糊涂,心疼陛下劳心,绝无他意!陛下明鉴!陛下开恩!”
萧中天冷冷地看着他,看了许久,直到冯宝的脊背已被冷汗浸透,才缓缓开口:
“自己掌嘴。”
冯宝如蒙大赦,又似坠冰窟,颤抖着抬起手,对着自己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狠狠扇了下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啪!啪!啪!……”
一下,又一下。不敢留情,也不敢太快。冯宝的嘴角很快破裂,鲜血混着涎水淌下,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
有些线,不能碰。有些人,不能议。
萧宁在陛下心中的地位,远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也复杂得多。今日这顿巴掌,不是因为他说了萧宁的坏话,而是因为他僭越了本分,试图去揣测、甚至影响帝王对皇子的态度。
“滚出去。”萧中天声音疲惫。
冯宝连滚爬爬地退出御书房,在门外廊下跪了许久,才被两个小太监搀扶着,踉跄离去。
书房内,萧中天独自坐在那片午后渐斜的光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冰冷的鎏金龙首。
老十……
朕倒要看看,你能在那平安坊的烂泥潭里,扑腾出什么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