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有本要奏!”
出列的,是太师府大公子,兵部侍郎周密。
他的声音沉稳,姿态端正,一副公事公办的忠臣模样。
萧中天微微颔首:
“周爱卿有何事要奏?”
周密躬身道:
“启禀陛下,臣要弹劾十殿下萧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私蓄甲兵,图谋不轨!”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私蓄甲兵?图谋不轨?
这可是要命的大罪!
萧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周密继续说道:
“据臣所知,十殿下在平安坊任上,私自集结退伍老兵一百二十余人,编练成队,日夜操练。此等行径,与豢养私兵何异?臣请陛下严查!”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呈上。
萧中天接过冯宝转呈的奏疏,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萧宁。
那目光,幽深如渊。
“老十,周爱卿所言,可是实情?”
满殿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萧宁身上。
那些与周密有勾连的官员,此刻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私蓄甲兵——这个罪名,可比滥杀无辜重多了。一旦坐实,十殿下不死也得脱层皮!
萧宁缓缓出列,在殿中央站定,撩袍跪倒。
他的动作从容,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回陛下,周大人所言,有一半是真,有一半是假。”
周密眉头一皱:
“何谓一半真一半假?”
萧宁没有看他,而是直视着萧中天:
“那一百二十名退伍老兵,确实存在。他们现在也确实在平安坊,协助儿臣维持治安、肃清匪患。”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他们并非儿臣‘私自集结’,更非儿臣‘豢养的私兵’。”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这是平安坊衙署为这些老兵办理的‘居民凭证’。他们如今,都是平安坊的在册居民,与坊内其他百姓,别无二致。”
冯宝接过,转呈萧中天。
萧中天打开,看了一眼。那是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百二十个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有籍贯、年龄、入驻时间,以及鲜红的官印。
萧宁继续说道:
“至于他们为何会集结起来,协助儿臣肃清帮派——”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
“那是因为,他们是自发请愿的。”
“自发请愿?”周密冷笑一声,“殿下这话,未免太过儿戏了吧?一百二十名退伍老兵,无端端自发请愿,去帮殿下打打杀杀?”
萧宁看着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周大人有所不知。这些老兵,都是当年跟着镇国公赵老将军戍边征战过的。他们回到京城后,因种种原因,流落街头,无家可归。”
“镇国公府赵世子得知此事后,心生怜悯,便将他们收留安置。后来儿臣出任平安坊坊正,人手不足,赵世子便问这些老兵,愿不愿意去平安坊谋个差事,既能养活自己,又能为百姓做点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些老兵,是自愿去的。他们到了平安坊后,儿臣给他们办理了居民凭证,让他们成了平安坊的正式居民。平日里,他们或是修缮房屋,或是平整道路,或是协助巡逻,做的都是正经差事,领的都是正经工钱。”
“至于肃清帮派——”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那是他们见不得那些帮派欺压百姓,主动请缨,要为平安坊除害。儿臣不过是从善如流,答应了他们的请求罢了。”
他说完,看向周密:
“周大人,这算‘私蓄甲兵’吗?”
周密的脸,微微涨红。
他没想到,萧宁居然早有准备。居民凭证,自发请愿——这些词儿,把他精心准备的弹劾,堵得死死的。
可他毕竟是太师府大公子,见惯了大场面。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恼怒,继续道:
“即便他们是平安坊的居民,可一百二十人集结成队,日夜操练,这难道不是事实?若是他们哪天受人蛊惑,做出什么不法之事,这个责任,殿下担得起吗?”
萧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周密心里“咯噔”了一下。
“周大人说得对,一百二十人集结成队,确实需要管理。所以——”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文书:
“儿臣已经向兵部报备了这支队伍的编制、人员、职责,并请求兵部派员监督。只是兵部一直未有回复,儿臣还以为,是兵部太忙,没顾上呢。”
他把那份文书,递给周密:
“周大人是兵部侍郎,这事儿,正好归您管。您看看,这份报备文书,是不是被压在哪个角落里了?”
周密接过文书,打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那确实是一份正式的报备文书,落款日期,是七天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中天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这小子,还真是滴水不漏。
他微微清了清嗓子:
“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看向周密:
“周爱卿的担忧,朕明白。不过,既然老十已经向兵部报备,那这件事,就算合规了。”
他顿了顿,看向萧宁:
“老十,这些老兵既然已经成了平安坊的居民,那就要好好安置。兵部这边,尽快把报备手续走完。若有需要,朝廷可以拨些钱粮,帮他们安家立业。”
萧宁磕头:
“儿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周密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知道,这一局,他输了。
他缓缓退回到队列中,垂着眼,一言不发。
那些原本跃跃欲试的官员,看到周密吃瘪,心里顿时打起鼓来。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都察院的一位御史,咬了咬牙,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要奏!”
萧中天微微颔首:
“说。”
那御史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臣弹劾十殿下萧宁——擅权专断,目无王法!未经三法司审判,便擅自处决人犯,致使数十人死于非命!”
他一字一句,慷慨激昂:
“大夏律令,凡死罪之人,必须经由三法司会审,方可定罪处刑。可十殿下在平安坊,未经任何审讯程序,便将三十余名帮派头目当众处死!此等行径,与暴君何异?!”
他说着,跪倒在地:
“臣请陛下,严惩十殿下,以正国法!”
话音刚落,又有几名官员同时站出。
“臣附议!”
“臣附议!”
“臣也要弹劾十殿下!”
那是六科给事中的几位,还有都察院的其他御史。
他们齐刷刷跪倒一片,声音此起彼伏:
“十殿下在平安坊,滥杀无辜,草菅人命,其行径令人发指!”
“未经三法司,便擅自行刑,这是对朝廷法度的公然践踏!”
“臣等请陛下,严惩十殿下,以儆效尤!”
一时间,殿中跪倒了十几人,黑压压一片。
那声势,颇为壮观。
那些与帮派有勾结的官员,此刻眼中又燃起了希望。
对,就是这个!
滥杀无辜,擅自行刑——这可是实打实的把柄!就算十殿下有天大的理由,也改变不了他未经审判便杀人的事实!
老二萧晨和老四萧逸,对视一眼,嘴角都勾起了一丝笑意。
这一下,看老十怎么辩!
萧中天坐在龙椅上,看着跪了一地的官员,又看了看站在殿中、面色平静的萧宁。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问题,比方才的“私蓄甲兵”,要棘手得多。
因为那些帮派头目,确实是被萧宁当众处死的。这一点,无可辩驳。
他看向萧宁:
“老十,你有什么要说的?”
萧宁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萧中天,又看向那些跪在地上、满脸义愤的官员。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对周密笑时,更冷,更深。
“诸位大人弹劾本宫滥杀无辜,擅自行刑——”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
“本宫想问一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们说的那些‘人犯’,是谁?”
那些官员一愣。
什么意思?
萧宁继续说道:
“你们说,本宫未经三法司审判,便处死了三十余名帮派头目。本宫想问——这些‘帮派头目’,是哪里的帮派?在朝廷的官册上,可有备案?他们犯下的那些罪行,可曾有人报官?可曾有人审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平安坊的帮派,盘踞数十年,欺压百姓无数。这数十年间,可有哪位御史弹劾过他们?可有哪位官员报请三法司审理过他们?”
“没有!”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他们无法无天了几十年,没人管。现在本宫管了,把他们绳之以法了,你们倒跳出来,说本宫‘滥杀无辜’、‘目无王法’了?”
那些官员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萧宁没有停下:
“你们说,本宫未经审判便杀人。本宫倒要问一句——那些被帮派打死打残的百姓,可曾经过审判?那些被帮派逼得卖儿鬻女、跳井上吊的百姓,可曾经过审判?”
他的目光,如刀一般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
“他们受了几十年的苦,几十年没人替他们做主。现在本宫替他们做了主,把那些恶贯满盈的家伙绳之以法了——你们倒来说,本宫做得不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本宫倒要问问诸位——”
他一字一句,如同惊雷:
“你们到底是在维护王法,还是在维护那些——”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欺压百姓的帮派?!”
满殿死寂。
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一个个面如土色,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萧宁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那些帮派,确实无法无天了几十年。那些百姓,确实受了几十年的苦。而他们这些人,确实从来没有管过。
现在萧宁管了,他们来弹劾——
这算什么?
萧中天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萧宁说的,都是对的。
可朝堂之事,有时候,对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
谁的拳头大,谁的刀快,谁的嘴会说。
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萧宁却忽然转身,面向他,撩袍跪倒。
“陛下——”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加诚恳,更加真挚:
“儿臣知道,未经三法司便处决人犯,确实有违律法。可儿臣当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
“平安坊的百姓,苦那些帮派久矣。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几十年。若是儿臣把那些帮派头目抓起来,再走三法司的程序,一审再审,拖上一年半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那些百姓的心,就真的凉透了。”
“儿臣当时,当着全坊百姓的面,许下承诺:有仇的,可以报仇;有冤的,可以申冤;有愤的,可以泄愤。那些帮派头目的命,交给百姓来裁定。”
“这不是滥杀无辜,这是——”
他一字一句:
“为民做主。”
满殿寂静。
萧中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老十,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
“那些帮派,确实该杀。那些百姓,也确实该有个公道。”
他微微坐直了身体:
“不过——”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律法就是律法。未经三法司便处决人犯,终究是有违程序。”
萧宁心头一紧。
萧中天继续说道:
“朕念你是初犯,又事出有因,便不予追究。但下不为例。”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
“至于你们的弹劾——”
他的目光,幽深如渊:
“朕记下了。都起来吧。”
那些官员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说,只能磕头谢恩,缓缓起身。
萧宁跪在地上,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关,又过了。
可他更知道——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因为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太师府大公子周密的身上。
周密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电光石火。
萧宁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冰冷如霜。
周密,太师府,那些与帮派勾结的官员——
咱们的账,慢慢算。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