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好啦,我看你们父女俩儿也是……谁也舍不得,谁也离不得,都跟那没长大的小孩儿似的。”
黄蓉没好气的抱怨一句,暗暗推了冯默风一把。
冯默风这才作罢,郭芙恨恨的瞧了他一眼,转头又依偎到了黄蓉怀里,瞧着是个要出阁的大姑娘了,没想到还挺黏人。
晚饭过后。
冯默风简单的烧了些热水,正打算和黄蓉洗个澡。
不想这边水烧开了,四下里却没见着人。
厢房里早早的就熄了灯。
冯默风四下看去,只觉夜深人静,悄然无声,心中自是莫名的有些紧张,急忙便循着厢房走去。
他快步走到厢房门外,本想径直推开门扉,但转念一想又谨慎的徐徐推开了房门。
伴随着老旧的门轴“吱呀”一声,房门缓缓打开。
屋外冷清的月光漫漫洒落进屋内,他默不作声的借着这一点微光走了进去。
脸上沉肃的神色一直在看到黄蓉之后,这才舒缓了几分。
黄蓉侧身躺在软榻上,竟是早早的就休息了。
冯默风走过去瞧见爱妻正在休息,悬着的心也放松了下来,借着冷清的月色,他伸手抚了抚黄蓉的脸颊,轻声道。
“今天累着了?怎么休息得这么早?”
“毛病~”黄蓉果然睡得不沉,他刚一伸手就被黄蓉没好气的拍开了。
冯默风笑了笑,俯过身去,在她耳边轻声道。
“我烧了些水,要不一起泡会儿?”
“……”
黄蓉没好气的皱了皱眉头,却是连话都懒得说了。
见此情形,冯默风也只好讪笑着作罢,自己简单的洗漱一番,回头就钻进了被窝里。
因为刚才见黄蓉懒懒散散的,几番不耐烦,所以这次回房,冯默风既没点灯也没燃烛。
他特意绕到床头,轻手轻脚的钻进被窝里,本想习惯性的抱着爱妻。
不想这刚一伸手,被窝里的人就没好气的掐了他一下。
冯默风略一吃痛,立时就意识到了什么。
他和黄蓉相伴多年,知她看似刁蛮,但也知道轻重,平日里哪怕发脾气也最多拍他一下,哪会这么冷生生的掐他?
冯默风略一起身,借着窗外的月光瞄了一眼身旁的人儿。
没想到这一眼看去,身旁这女子哪里是黄蓉,这分明就是闺女郭芙吗?
细看之下,他才恍然回过神来。
原来黄蓉还在另外一头,郭芙这丫头大半夜的竟然还偷偷溜过来黏着她这好娘亲了。
冯默风见状,自是眉头紧锁,心中好不乐意。
自当年他和黄蓉远走西域,将郭芙委托给郭靖照看之后,这丫头便开始与他们夫妻俩儿分房睡。
没想到这几年过去了,这丫头还学回去了。
他脸色一沉,正想着怎么赶郭芙出去。
不想这个时候,先前还懒懒散散,不想搭理他的黄蓉却回身说了一句。
“怎么了?”
冯默风皱眉道,“她今晚怎么来我们这屋里了?”
黄蓉闻言嗔道,“她什么她?你闺女你都不认识了?”
冯默风无奈道,“你这不是胡闹吗,这么大个姑娘家,你让她来我们这屋里干什么?”
黄蓉只是轻声笑道。
“你怕什么?从小到大也没见你亲过抱过你这姑娘,今晚我好不容易才哄着她过来,你们父女俩儿也好好親近親近。”
“胡闹!”冯默风眉头一皱。
不想黄蓉却是不理,只轻飘飘的来了一句。
“你要不乐意,你自个儿去别屋睡去,反正这半夜三更的,我也懒得搭理你。”
“你……你这……”
冯默风一时之间还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本想直接起身一走了之,但是转念一想,今晚要是让这娘俩儿得逞了,那岂不是以后他都要去外边睡了?
一想到这里,他又难得的硬气了一回,不声不响的还就躺在了郭芙身边。
夜色如墨更显深沉。
这长夜幽幽,冯默风和衣而卧,躺在被子外边,自是了无睡意。
郭芙也没吭声,只是腻着黄蓉,这娘俩儿倒是睡得正甜。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三更天,也许是五更天。
郭芙忽的像只小猫似的,照着他的脸上扒拉了一下。
冯默风本就没睡着,郭芙一摸他的脸,他立时就横眉冷眼的回头瞧了这丫头一眼。
不想这冷清的月光之下,他只模糊的瞧见郭芙睡得正沉。
他平素早就习惯了枕边人是黄蓉,如今陡然间换了一副面孔,难免觉得陌生而又生疏。
恰恰也正是因为这份迟来的陌生感,让冯默风久违的打量起了这丫头的模样来。
月光下,郭芙的眉眼明艳动人,比之她娘也不差多少。
冯默风这还是第一次这么仔仔细细的看着自家闺女,瞧着瞧着,莫名的竟有种恍惚的感觉。
这半生浮沉,蓦然回首,也不知道何时多了这么个大姑娘。
这丫头长得真快,不知不觉间,俨然已经和她娘一般大了。
冯默风看着她,心中久违的有了那么一丝莫名的感触。
平心而论,他两世为人,于这江湖之中的人与物都没什么感情,不管是当年险些打断他腿的黄药师,还是豪气干云的郭靖郭大侠,他心中一直没什么感觉。
连他们都尚且如此,更遑论是一个小姑娘了。
冯默风其实心底里一直有一种先入为主的观点,那就是郭芙这丫头生来就骄纵任性,注定是个不学无术的惹祸精。
因而平素和这孩子在一起,冯默风向来寡言冷语,对她多有教训之意。
而如今这么近距离的瞧着这丫头,他的心中却别有另外一番感触。
这就是他的闺女,于这江湖半生浮沉,唯一的礼物。
恍然之间,冯默风似是久违的打开了心门,继黄蓉之后,终于能在心房里接纳另外一个人。
他迟疑着伸出手,试探着摸了摸郭芙的脸颊,入手之间略微带着些温度,有些陌生却又有些熟悉。
正当他心中莫名触动之际,忽的却听见黄蓉轻轻的说了一句。
“怎么样?是你家姑娘吧?不是什么大马路上捡来的孩子吧?”
“……”
冯默风一愣,随即抬眸瞧了黄蓉一眼,不觉皱眉道。
“你还没睡?”
黄蓉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我哪儿睡得着,这不是一直瞧着你们爷俩儿的吗?”
冯默风这才恍然道。
“刚才是你在我的脸上撩了一下?”
黄蓉得意的瞧着他,转而看向自家闺女时,又不免爱怜道。
“人家说的,捡个猫猫狗狗都要从小捡着,若是月份大了,便养不熟。这丫头自小随我在桃花岛长大,你回来时都是几岁的孩子了。你说,你是不是就觉得她养不熟了?”
说到这里,黄蓉幽幽的抬眸瞧了冯默风一眼。
“……”
冯默风心中一刺,自是被她说中了心事。
黄蓉却没有怪罪他,只轻轻的道。
“我自小就知你为人冷漠寡情,不服我爹管教,对亲朋故友也无甚情分……偏偏你心里是有我的,”
“蓉儿……”
“默风哥哥,你答应我,从今以后,你得疼你这姑娘,好好生生的爱她,顾念她,不能让她有丝毫的损伤,你能答应我吗?”
黄蓉说到这里,目光灼灼,直看得冯默风心口生疼。
她的话字字戳心,饶是冯默风知她冰雪聪明,心意玲珑,却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这般苦心交代一句。
冯默风心痛如绞,只觉对这母女二人万般亏欠,纵然有千言万语在心中,一时也难说个头尾,只能一把将郭芙和黄蓉都抱在怀里。
只是不想他和黄蓉说开了往事,心中正觉感怀之际。
郭芙那丫头迷迷糊糊的被他抱在怀里,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似是回过神来,突然连推带踹的一阵扑腾。
冯默风慌忙松手,不想这丫头一把推开他,竟不忘恨恨的瞪他一眼,转头就把被子一裹,回身抱着黄蓉,不再看他。
一时之间,倒是让冯默风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经过黄蓉这一番苦心安排,冯默风总算和郭芙冰释前嫌。
奈何郭靖的英雄大宴举办在即,一家三口也没办法四处周游一番,索性这英雄大宴也足够热闹,倒也让郭芙颇为高兴。
一家三口一路北上,不多日就和郭靖偶遇。
往日里,冯默风一向看不惯武家兄弟,也不愿意让郭芙和武家兄弟来往。
如今倒也看开了许多,自然也就由着郭芙去了。
一行人一路北上,眼看着黄沙渐起,黄土渐生,不知不觉间便已快到大胜关外。
郭靖豪情满江湖,这些年来结交了不少江湖朋友,这英雄大宴还没开,已经有不少江湖中人与他结伴而行。
既是江湖朋友,郭靖自然也得张罗些饭菜饮食。
这一日,他便在歇脚的城郊破庙外,命人起锅造饭,招待一些丐帮的弟兄。
却不想那破庙外的一众丐帮弟子之中,一双机灵的眸子正瞧着众人的动静。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日不辞而别的杨过。
这小子当日在武关偶遇李莫愁,与耶律齐等一众年轻一辈携手应敌。
不想郭芙和武家兄弟正好拍马赶到,杨过瞧见郭芙明媚争芳,美貌更胜往昔,本有意表明身份,却被她冷眼鄙夷,一时大为伤心,直接被气得不辞而别。
他含恨带怨,一路不吃不喝,不知不觉竟然爬上了华山之巅,偶遇了追杀藏边五丑的九指神丐洪七公。
洪七公本就是好为人师的老前辈,随意的几句点拨便让杨过幡然醒悟,打开了心结,不再有寻死之意。
二人在华山之巅吃了一顿蜈蚣肉,随后竟意外偶遇了西毒欧阳锋。
洪七公和欧阳锋争斗半生,如今陡然间在华山之巅相遇,依旧是好胜心切,鏖战数日之后依旧口述招式,想要争论个高下。
不想最后却双双死于华山之巅。
杨过将两位武林大宗师安葬,心中已无寻死之志,便重新下山,又意外偶遇了北上参加英雄大宴的丐帮弟子。
这才打扮成一副破衣烂衫的乞丐模样,和众人一起来到了这破庙之外。
如今破庙放饭,杨过四下看去,忽的便瞧见一对白雕栖息在破庙外的大松树上,武家兄弟正在细心喂食。
之前在武关鏖战李莫愁时,杨过晃眼瞧见了这武家兄弟,只是却没有细看。
如今仔细瞧去,便见武敦儒神色剽悍,举手投足之间精神十足,武修文轻捷灵动,东奔西走,没一刻安静。
武敦儒身穿紫酱色茧绸袍子,武修文身穿宝蓝色山东大绸袍子,腰间都束着绣花锦缎英雄绦,果然是英雄年少,人才出众。
杨过鼓起勇气,刚上前攀谈一句,不想还没等自报家门,忽的便听见庙门口一个银铃似的声音叫道。
“大武哥哥,我叫你给我买根软些儿的马鞭,可买到了没有?”
武敦儒忙撇下杨过,迎了上去,说道。
“早买到了,你试试,可趁不趁手?”说着从腰带上抽出一根软鞭。
杨过转过头来,只见一个少女穿着淡绿衫子,从庙里快步而出,她双眉弯弯,小小的鼻子微微上翘,脸如白玉,颜若朝华,正是郭芙。
她服饰打扮也不甚华贵,只项颈中挂了一串明珠,发出淡淡光晕,映得她更如粉雕玉琢一般。
杨过只向她瞧了一眼,不由得自惭形秽,便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倒是武修文却抢上前去,和武敦儒一道尽力巴结郭芙。
过了一会儿,武敦儒才想起来杨过在一旁,便转头问道。
“你是来参加英雄宴的吧?”
杨过也不知英雄宴是什么,下意识的应了一声。
武敦儒便朝着一个叫花子招了招手道。
“你来接待这位朋友,明儿招呼他上大胜关去。”
说罢,自顾自的和郭芙说话,不再理他。
杨过被那叫花子带去了庙内大院。
丐帮此时是污衣派得势,因而到了喜庆的节日大典,即便是准备了好菜好饭,大鱼大肉,也要把鸡鱼牛羊弄得稀烂,好似残羹剩饭一般才吃,以示绝不忘本。
当然,招待外客的却是完整的酒饭。
杨过如今打扮成叫花子,自然也被当做了本帮弟兄。
那叫花子端出一碗黑乎乎的黏羹,招呼他直接蹲在地上吃。
杨过小时候过得苦,其实也和乞丐差不多,一时间倒也没在意。
只是这吃着吃着,忽觉眼前一亮,只见郭芙笑语盈盈,飘然进殿,武家兄弟随行左右。
只听武修文道,“好,那我们今晚连夜赶路,尽快赶到大胜关去。我去把你的红马牵出来。”
三人只顾说话,自然也没注意到一旁蹲坐在地上吃饭的杨过。
三人走进后院取了行李包裹,转头便出了破庙,但听得马蹄声哒哒远去,显然三人已上马离开了。
杨过听见三人远去,忽的将一双筷子插在饭碗里面,听着蹄声隐隐远去,心中百感交集,也不知是仇是怨,是恼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