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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93章 工作和家庭的执著
    第693章工作和家庭的执著

    

    那档案里面的东西倒并不是多么的触目惊心,至少比南祝仁上一个来访者李玲玲要好上太多。

    

    来访者是一个广义上的普通家庭,父母除了让其吃饱穿暖读好书之外,基本没法再给予其他的帮助。

    

    但是结合来访者如今在工作中获得的成绩,这可以解释一个现象。

    

    「来访者是真的认为他曾经那种情绪很平」的性格是一种沉稳的天赋,并且深信不疑。」

    

    南祝仁道:「我猜测,这种认知模式会让他长期回避真实情感,用理性压制感性。」

    

    「在这种情况下时间久了,情绪感知功能就会逐渐钝化,就像长期不用的感官会退化一样,情感感知长期被压抑,也会出现麻木」的状态,形成隐性的【解离】倾向。这是人格解体的重要易感因素。」

    

    「这一猜测和来访者之前的自述也能够得到部分的印证。他的【解离】状态不是突然出现的,在他之前进行极致的加班的时候,曾经有过【解离】的感受。」

    

    莫凯和重晖纷纷点头。

    

    这部分的知识不难理解。

    

    心理界目前关于各种心理问题成因的理论中,「内外因交互作用」是最受认同的。

    

    简单来说,「内因」就是个体自身,「外因」是环境。理解起来不难。

    

    这是对来访者问题成因分析的第一点。

    

    南祝仁继续拆解:「其次是慢性压力的累积。」

    

    说到这里,南祝仁话锋一转:「你们对现在脚下的这个公司的氛围怎么看?」

    

    重晖一下子就理解了南祝仁的意思。

    

    莫凯多花了点时间,也反应了过来:「感觉很紧绷————这是工作压力?」

    

    南祝仁点头:「对,作为技术销售总监,来访者的工作本身就处于高强度、

    

    高竞争的状态。长期的职场压力可能让他始终紧绷神经,这会从环境上进一步挤压了情感体验的空间,让隐性【解离】不断加固。」

    

    莫凯颇为认可地点头:「确实,来访者之前的【解离】体验就是在加班的时候出现的。」

    

    这是第二点。

    

    「再次,便是他妻子去世」的破坏性生活事件了,这是急性的应激触发点,相当于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回南祝仁没有再调整对话稿了。

    

    而是把身体往后一靠,用一种在人前少有的感慨语气道:「妻子突发心梗离世,是典型的不可预期性创伤事件。在这之前,他的隐性【解离】还能靠休息暂时缓解一比如以前项目攻坚后的旁观者」感受,休息一两天就会消失。但妻子离世彻底打破了这种平衡。」

    

    南祝仁又翻动逐字稿。

    

    「由此,引申出了他的第四点,就是家庭责任」

    

    说到这个,南祝仁心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是大部分案例中最困难的部分。

    

    「他在开头就提到女儿要上私立小学,父母,岳父母都需要照顾」,这些家庭责任方面的因素,会让他在妻子离世后缺少必要的情绪缓冲。他必须立刻扮演一个可靠的父亲、孝顺的儿子、忠诚的女婿」的角色「」

    

    「——却偏偏少了,丈夫」。」

    

    「他根本没有去消化妻子离世」这个噩耗的时间。

    

    」

    

    既然无法消化,那就不去消化,甚至不去感受了。

    

    「这会加剧情感隔离,让已经出现的轻度的问题无法自行缓解,并且不断加重。」

    

    重晖和莫凯忍不住龇了龇牙。

    

    虽然他们两人,前者是在读的博士,并且有白庆华的关照而能够经济独立;

    

    后者更是家境优渥,小小年纪就没有了对金钱的烦恼。

    

    对来访者这样一个「36岁男人需要赡养两对老人和一个女儿」的情况无法完全感同身受。

    

    但心理人的【共情】能力,以及曾经做过的、学过的来访者案例,足够让他们多多少少体会到其中的压力。

    

    因此不免心有戚戚。

    

    南祝仁摇了摇头:「这一点很关键。家庭责任的重压,让他无法充许自己出现任何脆弱」的状态,只能靠更强的理性去控制行为,进一步拉开了自我与情感、躯体的距离。」

    

    「所以总结下来,就是他早期形成压抑情感等于天赋」的认知,叠加长期职场压力让他形成隐性【解离】:妻子突然离世这个急性创伤,加上后续家庭责任的重压,最终触发了持续的【人格解体】。」

    

    这部分信息,相较于之前的逐字对话稿复盘,作为知识点没有这么「硬」。

    

    但是抛开专业学习者的身份,以作为在社会中生活的个体来说,重晖和莫凯感受到的冲击性更强。

    

    这回是莫凯在几个呼吸之后先恢复过来。

    

    想了想之后,他发现了一点不对。

    

    「师兄,既然来访者的【人格解体】让他没有办法去切实地感受自己的情绪————那他为什么现在还会这么执著工作和家庭?」

    

    「一般来讲,关注家庭的话————应该是爱」驱动的?工作的话,则是————

    

    焦虑?」

    

    作为一个暂时没有这两种责任压力的人,莫凯竭力地描述自己对二者的理解。

    

    「感觉它们更多都是靠著情感驱动的吧?」

    

    这是一个相当好的问题。

    

    听到这个问题,南祝仁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却不是因为莫凯这个问题问得好,而是因为来访者的情况。

    

    「因为代偿」。」

    

    莫凯一愣,这个词在刚刚也出现过一次:「和他拆我的原子笔是一个性质的?

    

    」

    

    南祝仁点头:「从这个角度来讲,这个来访者现在的情况还是比较乐观的。」

    

    「工作、家庭,这些东西虽然没有办法去承载情绪,但还有另外一个作用。」

    

    南祝仁伸出双手,比出一个方块的形状。

    

    「它们能够成为一个对抗内在【解离】、锚定自我存在的外部秩序框架」。

    

    」

    

    莫凯眨了眨眼睛,没能够第一时间理解。

    

    南祝仁继续解释:「【人格解离】患者的情绪感知能力虽然暂时被屏蔽了,但他们的理性认知与社会规则的内化是没有受损的。这也是他们自知力依旧正常的原因。」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大脑仍能清晰运转,判断工作是生存的基础,失去则会陷入生活混乱」、维护家庭关系是社会认可的价值,如果不这么做就会让原本的生活崩溃」。」

    

    「这些判断无关等情绪,更像是刻入生活的行为指令」

    

    —」

    

    南祝仁做出一个比喻:「就像一台剥离了情感程序却仍能按代码运行的机器,他们明确知晓该做什么」,便会机械且精准地执行。」

    

    「比如按时打卡上班、照顾孩子、慰问父母,这些行为无需情绪驱动,仅凭长期形成的理性认知就能维持,而背后隐藏的核心需求,是让生活保持社会认同的正常」。」

    

    南祝仁改变了手势,让左手在胸前平摊。

    

    「这是外层的逻辑。」

    

    随后南祝仁又把右手放在左手

    

    「这种执著更深层的动机,是对【角色认同】的惯性维持,以此对抗【解离】带来的自我消失」恐惧。」

    

    南祝仁用一种在外人面前少有的感慨语气道:「在【人格解体】发作前,来访者早已在漫长生活中固化了职场人」伴侣」父母」等身份。这不仅仅是情绪驱动的行为,而更像是一种任务。」

    

    「当【解离】发生,来访者对自我的感知会变得模糊,会多次陷入一种好似在看著别人做事情的旁观者视角。而持续执行这些角色任务,能让他们短暂摆脱旁观者视角。按时完成工作项目时,他们能获得我仍在参与这个世界」的实感。」

    

    「哪怕这些互动毫无温度,也比彻底消失在社会关系中更——安全。」

    

    南祝仁感叹道:「这也能看成是一种来访者对失控」的本能抗拒,他在用外在的秩序去抵消内在的混乱。」

    

    南祝仁重新把手做出方框的姿势。

    

    「所以我说他的工作与家庭关系,形成了一种外部秩序框架」—一固定的上班时间、明确的工作流程、家人固定的互动模式,都是可预期、可掌控的。」

    

    「维持这个框架,能直接对冲内心的混乱。」

    

    「工作时,任务目标与截止日期会将注意力从自我疏离」转移到具体事务上,暂时忘记感受不到情绪」的痛苦;维护家庭关系时,父亲」子女」的角色要求会给出清晰的行为指南,避免面对的迷茫。」

    

    「外在的秩序越稳定,内在的解离感就越微弱。」

    

    南祝仁道:「从这个角度来讲,这也是他的潜意识在挣扎。」

    

    说起来还挺绕。

    

    【人格解离】,是个体面对破坏性事件引发的情绪洪流之时,所采取的自我保护。

    

    而如今对于外部秩序框架的维护,却又是个体潜意识不让自己继续加重【解离】的自我锚定。

    

    莫凯终于理解了这个知识点,也不由变得感慨起来:「工作和家庭,都是他【人格解体】的成因吧?现在却又反过来成了他【人格解体】没有继续恶化下去的锚点。」

    

    重晖此刻也露出了一种学习到新知识的满足感。

    

    同样的心理问题,在不同的个体身上却能够呈现出不同的样子。

    

    这个来访者案例,确实足够开阔视野。

    

    说不定以后还能够给类似的问题提供一定的指导。

    

    不过重晖很快又把自己的精神拉了回来:「但是这种外部秩序的框架,维持起来相当脆弱吧?」

    

    就好像是在劲风中已然紧绷的风筝线,随时都有断裂的风险。

    

    南祝仁点头:「所以需要上心。我在咨询的结尾几次坚持让他去做医学上的诊断,也是希望引起他自己进一步对秩序」的重视。」

    

    莫凯也感受到了一定的紧迫感。

    

    他在笔记本上补充了一些细节之后,又问道:「那师兄,针对【人格解体】,常规的干预思路是什么?他这种情况又该怎么调整?」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也是今天这场教学局的最后一个问题了。

    

    「【人格解体】的常规干预思路的话————」南祝仁对于这个问题早有腹稿,「核心是对当下状态的稳定化,随后强化现实的检验感知能力,最后对他的情感进行整合,最终预防复发。」

    

    南祝仁如数家珍:「第一步【稳定化】,可以通过正念、呼吸训练、感官锚定等方法,帮助来访者锚定当下,缓解自我疏离感;第二步【现实检验】,强化来访者的现实感知能力,区分异常体验」与客观现实」;第三步【情感整合】,引导来访者重新感知、接纳被隔离的情绪;最后一步是【预防复发】,帮助来访者识别压力信号,建立应对策略。」

    

    重晖默默地听著。

    

    这样的场面不管见到多少次他都会忍不住惊叹。

    

    小师弟的咨询技能储备实在是太多,遇到问题的反应实在是太快,思路实在是太清晰了。

    

    南祝仁又补充道:「但来访者的情况,不能完全照搬常规思路,要结合他的具体特点和EAP咨询的边界来调整。」

    

    他话锋一转,回到眼下这个来访者本身。

    

    「而且他虽然具备一定的咨询配合性,但是【防御】机制依旧很强。所以干预最好不要与他的理性对抗,反而要利用他的理性推进疗愈。」

    

    南祝仁这回终于低头思考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莫凯目光炯炯地看著他。

    

    南祝仁很快整理好了思路。

    

    「常规【人格解体】的干预思路框架还是不变的,但是对于具体技法的选择要贴合来访者的工作场景和思维习惯。」南祝仁先给出了大方向。

    

    「第一步还是【稳定化】,但是常规的正念训练不太可取。常规正念训练偏抽象,缺乏明确的实操场景和量化目标,与来访者日常工作的认知习惯不符,估计他也抽不出这么多时间去做正念训练。」

    

    南祝仁总结:「用【接地技术】会比较好,这个更加聚焦短期疗效,而且能够适配来访者的职场工作场景。」

    

    对于南祝仁的这个考虑,重晖思索了一下,随后颇为认可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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