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淡淡道:“劳秦相公记挂,尚能苟全罢了。”
她侧身将秦桧让进屋内,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讽意。
一别经年?
安好?
靖康之后,家国破碎,自己携带大量金石书画追随朝廷南渡,一路上多少艰辛?
到了这应天府,人生地不熟,家财散尽,变卖珍藏以求温饱,甚至不得不忍受张汝舟之流无耻纠缠时,这位权倾朝野的“亲戚”又在何处?
记得初到应天不久,因携带的某些前朝遗物遭小人觊觎刁难。
她走投无路之下,也曾硬着头皮想求见这位理论上还算沾亲带故的参知政事,寻求一丝庇护或公道。
结果呢?
连秦府的门房那一关都未曾过去,便被几句“相公政务繁忙”搪塞了回来。
如今自己勉强安顿下来,虽清贫倒也暂时无虞,他却突然上门嘘寒问暖了?
这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她早已在颠沛流离中尝遍。
.....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几只书箱,墙上一幅字画,显得空空荡荡,却收拾得极为整洁。
李清照倒了两杯白水,置于桌上,平静道:“陋室无以待客,只有清水一杯,秦相公莫怪。”
“不知相公今日莅临,有何指教?”
秦桧撩袍在仅有的两张旧木椅之一上坐下,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容:“易安先生客气了。”
“指教不敢当,只是今日偶过附近,想起先生客居于此,心中挂念,特来探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室内简朴到近乎寒酸的布置,叹息一声:“唉......”
“先生大才,名满天下,如今却……栖身于此等所在,实在是……令人扼腕。”
“想当年,先生在汴京,文采风流,何等光景。”
“如今却孤身一人,漂泊江南,身边连个知冷知热、能够照应的人都没有。”
“这应天府虽说繁华,终究是异乡,先生一介女流,又无亲族可靠,日子想必很是艰难吧?”
“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秦某虽力薄,或能略尽绵力。”
李清照静静听着,心中警铃微作。
秦桧这等人物,时间何等金贵,绝不会无缘无故跑来对她这个早已失势的远亲表达无谓的同情。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道:“多谢秦相公关怀。”
“清照虽清贫,靠些笔墨手艺,尚可度日。至于亲族……”
“时移世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
秦桧见她反应平淡,话锋却也不急转,依旧顺着方才的话头,仿佛推心置腹般说道:“先生此言差矣。”
“这人活在世上,尤其是乱世,终究需得有个倚仗。”
“先生才情绝世,品貌无双,难道甘心就此埋没于市井,终日为生计奔波,还要应付那些不长眼的狂蜂浪蝶么?”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目光看似无意地落在李清照清丽却难掩憔悴的脸上:
“以先生之才貌,若得贵人青眼,何须再受这般清苦?”
“不仅生活优渥,受人敬重,便是往日那些烦扰,也自会烟消云散。”
李清照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她听懂了秦桧话里话外的暗示.......
贵人青眼?
在这应天府,能称得上贵人,又能让秦桧亲自来当说客的,还能有谁?
原来如此.....
这位秦相公,哪里是念什么旧情来探望?
分明是想把她当作一件可以进献的礼物,去讨好那位至高无上的存在!
一股混杂着愤怒、悲哀与浓浓讽刺的情绪涌上心头。
李清照抬起头,直视秦桧,眼神清澈而锐利,声音也冷了下来:“秦相公的好意,清照心领了。”
“只是清照命薄福浅,并无攀附富贵之心。”
“至于烦扰......”
“清照虽是一介女流,自问尚能应付。”
“天色不早,秦相公公务繁忙,清照便不多留了。”
这话已是毫不客气的逐客令。
秦桧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继而缓缓站起身,转身而去。
李清照站在原地,连起身相送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冷眼看着秦桧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上前将院门紧紧关上。
……
咚咚咚.....
秦桧离开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敲门声竟响起,而且比方才秦桧的叩门声更显急促。
李清照的心猛地一沉,刚刚因愤怒而挺直的脊背瞬间僵硬。
秦桧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来?
“谁?”
门外传来一个浑厚而刻板的声音:“奉旨,禁军侍卫。请李娘子开门。”
禁军?奉旨?
这两个词如同冰锥,刺得李清照耳边嗡鸣。
秦桧才暗示“贵人青眼”,这“旨意”转眼就到了?
还是由禁军亲自来“请”?
这哪里是“请”,分明是强召!
她脑中一片混乱,之前对秦桧用意的猜测,此刻仿佛被这沉重的敲门声证实了。
皇帝看上了自己?
先是让宰相来当说客,软语相诱,见自己不识抬举,便立刻换了手段,直接用皇权威压,派禁军上门“邀请”?
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和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
这世道,这皇权……
她一个依无靠的女子,又能如何反抗?
诗词写得再好,傲骨再硬,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也不过是蝼蚁的挣扎。
反抗?
那下场只会更惨。
“唉……”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包含了太多无奈与认命。
她能奈何?她又能如何?
“稍候。”
李清照整理了一下衣裙,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四名顶盔贯甲、腰佩长刀的禁军侍卫,神色肃穆,眼神锐利,带着宫廷侍卫特有的冷硬气质。
为首一人见她开门,略一抱拳,语气平板无波:“李娘子,陛下有旨,宣你即刻入宫觐见。”
“车驾已在门外等候,请。”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不容抗拒的命令。
李清照目光落在不远处那辆青篷马车上,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民女……领旨。”
她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继而跟着侍卫,沉默地走向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载着她驶向皇城。
.....
皇宫,御书房。
烛火通明,将室内映照得亮如白昼。
陆左负手立于悬挂的巨大舆图前,目光深邃,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江淮、川陕的区域划过。
他眉头微锁,心中盘算。
南宋初年,人才凋敝,但总还有些可用之人。
韩世忠,已初步收服,是当前军事上最可靠的支柱。
岳飞,这颗未来的将星,想必已在来应天的路上。
辛弃疾……
嗯,辛赞的孙子未来潜力巨大,是文武双全的帅才胚子,得提前养起来。
文臣方面……
赵鼎主战,可用但需制衡。
其他人,多是些夸夸其谈或首鼠两端之辈。
“哦对,还有一个关键人物……”
陆左目光投向舆图上建康府下游的采石矶一带。
记忆中,南宋有一次极其重要的防御胜利,似乎就叫“采石矶大捷”。
宋军以少胜多,挫败了金主完颜亮南侵的锋芒,极大地鼓舞了士气,堪称南宋防御战的转折点。
指挥那场战役的人是谁来着?
好像是个文臣出身,却临危受命,组织溃军,硬生生打赢了……
哦,还有李清照。
千古才女,其才华、见识,或许在未来的某些方面能派上大用场。
“虞……虞什么?”
陆左敲了敲额头,有些懊恼,当年历史课没太上心,许多细节都模糊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老太监通禀声:“陛下,李氏清照,已带到门外候旨。”
“宣她进来。”
陆左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语气平静。
吱呀一声,御书房大门被人推开。
李清照垂首敛目,步履略显滞涩地走入这象征着天下权力核心的殿宇。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云端,又似踩在刀刃上。
她心中已是一片冰冷的认命。
终究……
还是到了这一步。
皇权浩荡,天威难测,她一介孤女,除了顺从,还能如何?
脑海中闪过张汝舟令人作呕的嘴脸,秦桧虚伪的暗示,与此刻身处的九重宫阙相比,那些市井纠缠竟显得渺小而又遥远。
或许,这便是她的命数?
从汴京的锦绣堆跌入尘埃,最终又以这种方式,被卷入这帝国最中心的漩涡。
行至御案前约十步,她停下脚步,依照礼制,深深万福下去,声音尽量平稳:“民女李氏清照,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李清照微微一怔,依言起身,却依旧低垂着眼帘,不敢直视天颜。
“抬起头来。”
李清照心中又是一紧,暗叹一声,终究躲不过。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快速扫过御案后的年轻皇帝,面容俊朗,眼神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
“朕听闻你流落应天,靠变卖金石古籍、为人誊抄为生?”
陆左开口,问的却是她的生计,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询问一个普通臣子的境况。
李清照恭敬答道:“回陛下,确是如此。”
陆左点点头,又问及她对当前时局的看法,尤其是对金人之策,以及朝中主战主和两派的纷争。
这个问题让李清照心中巨震。
皇帝不问风月,不问诗词,竟问起军国大事?
她谨慎措辞,凭借过往见识和流离中的所见所闻,答道:“金人贪暴,屡犯我疆,和议终非长久之计。”
“然朝廷新立,百废待兴,元气未复,亦不可浪战。”
“当以守为主,整军经武,稳固江淮,安抚流民,积蓄力量,以待天时。”
“至于朝中纷争……”
“民女浅见,战和之辩,当以国力民心为基,而非意气之争。”
闻听后,陆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此女不仅文采斐然,对政治军事亦有独到见解,逻辑清晰,并非只有伤春悲秋的小儿女情怀。
“嗯。”
陆左微微颔首:“李清照,你才华见识,朕已知晓。”
“流落市井,实属可惜。”
“朕之御书房,每日奏章文书堆积,需人整理撰录,偶也需旁征博引,查证古籍。”
“朕意,授你‘御书房秘书’之职,秩同五品,掌整理典籍、草拟寻常诏令文书之事。你可愿意?”
啊?
李清照美眸圆睁,难以置信地望向御座上的皇帝。
授……授官?
御书房秘书?
秩同五品?
整理典籍、草拟文书?
不是想象中充入后宫,不是预想中的羞辱,而是……做官?
这一瞬间,她脑海中一片空白。
所有的预设、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屈辱感,都被这完全出乎意料的任命打得粉碎。
陛下召我入宫,竟是真看中了我的才学?
要我做他的秘书?
巨大的错愕之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有被认可的微微激动,更有深深的茫然与不确定。
女子为官?
本朝虽有先例,却也绝非寻常。
陛下此举,是何深意?
是真要用人,还是……
另有图谋?
可若是另有图谋,又何必多此一举,授予官职?
陆左:“怎么,不愿意?”
李清照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回到:“臣,李清照,谢陛下隆恩!”
“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圣望!”
陆左心头一喜,说道:“那好,这些文书就交给你了。”
他随手一指御案旁另一张稍小的书案。
那里早已备好笔墨纸砚,而其后方,竟已堆起了半人高、分门别类却依旧显得颇为壮观的文书卷宗。
李清照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到那如小山般的文书,眼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跳。
这皇帝抓我来当苦力的吧?
“好好干。”
陆左道了一句,随后径直朝着御书房外走去,步履轻松,方向明确……后宫!
……
翌日,清晨。
【未上早朝,修为+68。】
【流连美色,修为+109。】
【纵欲过度,额外奖励,修为+59。】
“再有两天,这逍遥游就圆满了……”
“嗯。”
“今日且试试羞辱臣子,会不会给点属性吧。”
“改选谁呢?”
“秦桧?”
“不行,他夫人据说很丑的……”
“对了,汪伯彦!”
“昨日那几个护卫说他的夫人姿色宛若天仙……就他了。”
……
一个时辰后,汪伯彦府邸,内院。
汪氏夫人陈玉柔正端坐于梳妆台前,对镜描摹着远山黛眉。
镜中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云鬓堆鸦,肤光胜雪,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流转间自带三分媚意,七分风情。
一旁侍立的贴身婢女,小心翼翼地为她簪上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夫人,您今儿个气色真好,这新到的螺黛画眉,更是衬得您眼波如水……”
陈玉柔嘴角微扬,正待说话,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另一名婢女慌慌张张地掀帘而入,气喘吁吁地禀报:“夫人,官家御驾到了府门前,说是要进府瞧瞧!”
“什么?”
陈玉柔执眉笔的手猛地一颤,笔尖险些划到脸上,她愕然转头,“官家?”
“陛下怎会来此?”
老爷此刻应在衙门理事,陛下突然驾临,所为何事?
难道是老爷犯了什么事?
此刻已容不得她细想,天威降临,怠慢不得。
她强压下心中慌乱,匆匆对镜理了理鬓发衣裙,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稳:“快,随我前去迎驾!”
.......
陈玉柔领着几名婢女,脚步匆匆穿过几重庭院,来到正厅前的院落。
远远便看见一身明黄常服的陆左负手立于厅前,几名内侍和带刀侍卫肃立其后,气氛凝重。
陈玉柔连忙加快脚步,行至近前,按捺住狂跳的心,盈盈拜倒:“臣妇陈氏,叩见陛下。”
陆左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番。
果然如传闻所言,姿色殊丽,尤其是那股成熟妩媚的风韵,与宫中青涩妃嫔截然不同,此刻因惊慌而微显苍白的脸色,更添几分我见犹怜之态。
“平身。”
“谢陛下。”
陈玉柔依言起身,垂首侧立一旁,心中依旧忐忑不安,不知这位年轻天子意欲何为。
陆左迈步踏入正厅,目光随意扫过厅内陈设。
只见厅堂开阔,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金砖,梁柱皆是上等紫檀木雕花,桌椅案几无不精巧奢华。
多宝格上陈列着古玩玉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角落里的鎏金熏炉正吐出袅袅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龙涎香气。
整个厅堂可谓雕梁画栋,极尽奢华,比之皇宫内苑,竟也不遑多让。
“汪夫人,朕今日偶过此处,顺道进来瞧瞧。”
“嗯……”
“你这府邸,倒是修缮得颇为雅致啊。”
陈玉柔心中稍定,连忙道:“陛下谬赞,陋室寒舍,不堪入目……”
她话未说完,却被陆左打断:“雅致?”
“朕看是奢靡吧!”
“这厅内一砖一瓦,一器一物,恐怕都价值不菲。”
“汪卿倒是生财有道啊。”
“看来他这官当得,很是‘清廉’嘛?”
轰!
陈玉柔只觉得脑中一声炸响,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陛下这话,分明是直指老爷贪墨!
她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膝盖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慌忙再次跪伏在地:“陛下明鉴!”
“我家老爷.....绝无贪墨之事啊!”
陆左轻笑一声,来到陈玉柔身前,伏下身子:“有没有贪墨,朕会不知道吗?”
“但……”
“若夫人懂事的话,朕或许可以考虑不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