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年节的余韵尚未散尽,皇宫御书房内却已恢复了往日的肃穆。
银霜炭在错金螭兽炉里静静燃烧,驱散了早春的寒意。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龙涎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女子的清雅馨香。
御案后,陆左斜倚在宽大的龙椅中,微闭着眼。
李清照穿着一身淡雅的月白宫装,侧身坐在他腿上,手中执笔,正凝神批阅着一份关于江淮春耕筹备的奏章,偶尔低声念出关键处,或提出自己的见解。
她身形纤柔,坐在那里却稳如青松,只有耳根处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红,透露出此刻姿态的亲昵与逾矩。
包惜弱则安静地立在陆左身后,一双柔荑不轻不重地为他揉按着肩颈,动作娴熟,眉眼低垂,尽是温顺。
这副景象若是被外臣看见,定要瞠目结舌,暗呼荒唐。
但于这御书房内,却有种奇异的和谐,是掌控者对身边人无保留的信任与亲近,亦是权力中心一丝难得的不设防。
“陛下,此处提到淮西三州预备引进新式曲辕犁,然铁匠人手与精铁供应恐有不逮,需工部协调……”
陆左“嗯”了一声,眼睛未睁:“给工部去文,让他们与将作监核实库存,优先保障。”
“另,传旨江淮,今年春耕,凡用新式农具、新法耕种,秋后赋税可减半成。”
“让那些大户和自耕农都动起来。”
“是。”李清照提笔欲批。
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刻意压低却清晰的禀报声:“启禀陛下,工部尚书沈该,于殿外求见,言有要事禀奏。”
李清照闻言,笔尖一顿,随即自然而流畅地搁下笔,从陆左腿上起身,理了理衣襟裙摆,退至御案一侧,垂手而立。
包惜弱也停下了动作,退后两步。
陆左这才睁开眼:“宣。”
沈该快步走入,行至御案前撩袍跪倒:“臣沈该,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平身。何事?”陆左坐直身体,语气平淡。
“谢陛下。”
沈该起身,并未抬头看旁侧的李清照与包惜弱,他知道这两位女子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更知此刻当只言公事:
“臣特来禀报玻璃总局及年后新股招募事宜。”
“讲。”
“自腊月分红之后,民间对玻璃新股期盼日切。”
“年节期间,工部衙署外日日有百姓打探询问。”
“据各州府传回的消息,风声已然传出京畿,南下北上,恐开春之后,四方百姓汇聚京师求股者,将不计其数。”
沈该语气沉稳,但眉宇间有一丝忧虑:“近日来,明里暗里接触工部官员,尤其是负责户籍核验、新股登记相关职司官员者,日渐增多。”
“所赠年礼、节礼,价值远超常例。”
“言辞间,多打探新股份额、章程细节,乃至……暗示可‘行方便’。”
“更有甚者,已将手伸至臣家中,内子前日赴宴,竟有数家夫人旁敲侧击,所赠首饰玩物,皆非凡品。”
“臣皆已严词回绝,然其心叵测,其势渐成,不可不防。”
沈该清楚,那些富商勋贵,胃口绝不止于规规矩矩按一户一股去买。
他们想要的是操控,是垄断。
送礼只是投石问路,真正的动作还在后面。
玻璃之利,已让无数人红了眼。
御书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陆左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盏新制的、晶莹剔透的玻璃笔洗上,里面清水映着跳动的烛光。
“新股,招多少?”陆左忽然问。
沈该早有腹稿:“依目前玻璃坊产能扩张速度,及各地筹建分厂计划,臣初步核算,可再招五千股左右。”
“以每百股为一联合,可成五十新联合。”
“所筹银钱,除预留部分应对原有股东分红外,大部分可用于在洛阳、江宁、武昌、成都等要地,筹建新玻璃工坊,以就近供应,降低成本。”
“五千股……五十个联合。”
陆左重复了一遍,点头道:“就按此数筹备章程,开春即行招募。”
“规矩不变,一户一股,凭户籍黄册,优先军属及此前未入股之京城及周边清白人家。”
“名单需张榜公示,准百姓互相监督举报不实。”
“臣遵旨。”
沈该应下,这是意料之中的惠民延续。
但他更关心的是那些暗处的动作:“陛下,那……那些私下钻营、意图行贿者……”
“送礼?”陆左轻轻一笑:“既然送了,岂有拒之门外,寒了人心的道理?”
沈该一怔。
“回去之后,再有送礼行贿、攀交情、套近乎的,不必再拒。”
“礼物,收下。钱财,笑纳。”
“他们打探什么,能说的,不妨透露一二。”
“他们要方便,可以酌情考’。”
“但......”
“每一笔礼,何人何时所赠,价值几何,所托何事,哪怕只是一句暗示,都给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记下来。”
沈该背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彻底明白了!
陛下这是要以玻璃巨利为香饵,放任那些贪婪的鱼鳖来咬钩!
不仅钓鱼,还要看清是哪些鱼,如何咬钩,背后有多少线!
这账册一旦记下,便是悬在无数人头上的利剑!
陛下要的,恐怕不止是肃清这次新股招募的弊端,更是要借此机会,将这京城乃至关联地方的一批富商、勋贵……
一网打尽!
“臣……臣明白了!”沈该压下心中惊涛,深深躬身:“臣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账目分明!”
“嗯,去办吧。”
“臣告退!”
沈该不再多言,躬身退出御书房,直到走出殿外,被早春的冷风一吹,才觉贴身衣物竟已微湿。
他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心中对那位年轻皇帝的敬畏,更深了一层。
待沈该脚步声远去,陆左对侍立一旁的李清照道:“去,把裴宣叫来。”
“是。”
李清照应声,快步走出。
包惜弱乖巧地重新上前,为陆左续上热茶,轻声问:“陛下,可要继续按揉?”
陆左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幽深地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不必了。”
“惜弱,你先回宫休息。”
.....
时间如流水,倏忽而过。
转眼已到二月初,春寒料峭,柳枝却已抽出嫩黄新芽。
御书房内,陆左正在翻阅兵部呈报的新军操练进度,李清照在一旁整理文书。
殿外太监禀报:“工部尚书沈该求见,言有要事面呈陛下。”
“宣。”
沈该疾步而入,手中捧着一本蓝色封皮、看起来颇厚的册子。
“陛下,臣奉旨办事,账册已成,特来呈阅。”
太监接过,转呈御案。
陆左随手翻开,里面是工整却密集的小楷,分门别类,记录详尽:某年某月某日,何人以何名义赠送何物。
经手何人,所托何事,甚至有些后面还附了简单的调查,点明赠礼者背后真正的主家或关联势力。
条分缕析,一目了然。
厚厚一本,记录在案的名字竟有上百之多,牵扯到的富商字号、勋贵府邸、乃至一些五六品官员,竟有数十家。
所涉财物,粗粗估算,已超过十万两白银!
而这,还只是沈该“选择”收下并记录的部分,那些被拒绝或未敢下重注的,尚不知有多少。
陆左一页页翻看,待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册子,轻轻放在案上。
“裴宣。”
侍立在御书房的皇城司干办使裴宣,应声上前,单膝跪地:“臣在。”
陆左将那本蓝色账册拿起,递向他:“按名录抓捕!”
“臣遵旨!”
裴宣双手接过账册,倒退着走出御书房,身影很快融入殿外昏暗的暮色中,如同出击的夜枭。
.....
与此同时,城南,那间名为漱玉轩的茶楼,最大的暖阁内。
炭火依旧烧得旺,上好的云雾茶香气袅袅。
但与正月里的愁云惨淡不同,此刻聚集在此的七八位富商,以及那位周公子,脸上都洋溢着志在必得的笑容,气氛热烈,甚至带着几分喧嚣。
“周公子果然手眼通天!”
“工部那边,算是彻底打通了!”
刘掌柜红光满面,举着茶杯敬酒:“听说新股五千股的份额,咱们几家,少说能拿下九成!”
“剩下的,打点其他关节、应付一下那些真正的泥腿子,也足够了!”
赵东家捻须微笑:“每股哪怕年分红只有二十两,那也是九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而且这是长久的买卖!”
“更妙的是,咱们是用那些下人的、佃户的名义占的股,明面上干干净净,任谁也挑不出错!”
“高,实在是高!”
周公子斜倚在软榻上,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关键是要把事情做稳,账目做平。”
“往后,这玻璃买卖的利,咱们就算不能全吞,也得吃下最肥美的一块。”
“等咱们的工坊在各地建起来,这买卖,才真正算是落袋为安。”
“那是自然!”
“有周公子掌总,咱们放心!”
“对!往后这玻璃行当,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那些泥腿子,也就配闻点咱们手指缝里漏下的油腥!”
“等咱们彻底掌控了货源和手艺,到时候定价权在手,嘿嘿……”
轰~~!
一声巨响,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震得整个暖阁都似乎晃了晃。
暖阁内,正沉浸在“九成股份”、“九万两白银”美梦中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七八个富商连同那位斜倚软榻的周公子,全都惊愕地转头望去,脸上志得意满的笑容瞬间凝固。
只见门口,十余名身着暗红色劲装、腰佩狭刀、气息森冷的皇城司亲从官,已如鬼魅般涌入,迅速散开,堵住了所有窗口和通往内室的小门。
最后踏入的,正是皇城司干办使裴宣。
他面容依旧平淡无波,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冷冷扫过屋内每一张惊惶失措的脸,最后落在主位的周公子身上。
“你、你们是何人?胆敢擅闯……”刘掌柜离门最近,最先反应过来,又惊又怒,拍案而起,试图拿出平日里的气势呵斥。
裴宣看都没看他,只对左右轻轻抬了抬手,薄唇吐出两个字:“拿下。”
“遵令!”
如狼似虎的皇城司亲从官立刻扑上,两人一组,动作干脆利落,直取目标。
“反了!你们反了!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周……”
周公子脸色剧变,猛地从软榻上坐起,又惊又怒,厉声喝问,还想抬出自家勋贵身份。
一名亲从官已到近前,根本不听他废话,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他试图摸向腰间的手腕,反向一拧,右掌并指如刀,在他肋下某处穴位一击。
周公子顿时闷哼一声,半边身子酸麻,挣扎的力道泄了大半,被轻易反剪双手,用浸过油的牛筋绳捆了个结实。
“啊!你们凭什么抓人?!”
“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可是良民!我交税了!”
“放开!你们知道家父是谁吗?!”
其他富商也炸了锅,有的试图争辩,有的惊慌躲闪,有的还想往外冲,暖阁内顿时鸡飞狗跳,杯盘被撞翻,茶水糕点洒了一地。
“砰!”
“哎哟!”
“呃!”
反抗和叫嚷很快变成了痛呼和闷哼。
对付这些养尊处优的富商,皇城司的人甚至无需拔刀。
刀鞘、拳头、肘击,精准地落在他们的胃部、软肋、关节等不致命却足以让人瞬间失去反抗能力、痛得蜷缩的部位。
刘掌柜被一记刀鞘横砸在腮帮子上,顿时吐出两颗带血的牙齿,眼前发黑,瘫软下去。
赵东家想从窗口跳出去,被守在窗边的亲从官一脚踹在腿弯,跪倒在地,随即被踩住脊背。
那个精瘦的粮商还想摸出怀里的银票“说话”,手腕被“咔嚓”一声卸脱了臼,惨叫着被拖走。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暖阁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压抑的痛吟,以及绳索收紧的“吱嘎”声。
先前还高谈阔论、做着垄断美梦的富商和勋贵,此刻全都面如土色,双手被反绑,如同待宰的猪羊,被皇城司的人提拎着,排成一串。
.....
少倾,皇城司的人押着这串垂头丧气、魂不守舍的“贵人”,迅速而有序地退出暖阁,走下楼梯。
漱玉轩的掌柜和伙计早已吓得躲在柜台后或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一个正在二楼擦桌子的小二哥,此刻躲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看着平日里趾高气扬、乘着华丽马车来的刘掌柜、赵东家们被押着下楼,心中骂道:
“该!”
“活他妈该!”
他前日兴冲冲揣着攒了许久的碎银子,跑到工部衙门,想着哪怕只入一股,往后每月也能有点盼头。
可排了半天,好不容易轮到他,里头的书吏头也不抬,只甩过来一句:“这边新股登记满了,下批等通知吧。”
他当时就懵了,周围同样被拒绝的百姓也议论纷纷,都说名额少,怕是早就内定光了。
他憋着一肚子气回来,听到楼上那些老爷们高谈阔论什么“拿下九成”,什么“泥腿子只配闻油腥”,心里就跟火烧似的。
“老天有眼,陛下圣明!”
“让你们贪!让你们黑!这下好,全进皇城司吃牢饭去吧!最好把吞下去的全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