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定府外,宋军连营。
时值后半夜,正是秋夜最寒、人最困倦之时。
中军大帐内却依旧烛火通明,陆左并未安寝,只着一身玄色常服,立于巨大的沙盘前,目光沉静地掠过代表大定府城墙的垒石,以及周边标注的山川河流。
他在等,等梁红玉与奇兵顺利抵达预定位置的消息,也在等一个或许能打破僵局的契机。夜风从帐帘缝隙钻入,带来远方营垒间巡夜士卒单调的梆子声,更显夜色深沉。
忽然,帐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是亲卫压低的喝问与急促的禀报声。陆左眉峰微动,转身看向帐门。
厚实的毛毡帐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寒气。
守门校尉带着一名风尘仆仆、甲胄上沾满夜露与尘土的信使疾步而入。
那信使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更多的却是一种混合着激动与不安的神情。
“陛下!”守门校尉单膝跪地,急声道,“黑石峪方向有紧急军情传到!”
“是护送粮秣辎重的刘把头所遣信使!”
陆左目光落在那信使身上:“讲。”
信使扑通一声跪倒,气息未匀便快速禀报:“启禀陛下!”
“两日前,梁夫人率我等行至一线峡,遭遇金国密宗高手伏击!”
帐内空气骤然一凝。
信使继续道:“幸得洪七公、黄药师两位前辈恰巧路过,出手相助,击溃伏兵,生擒数人。”
“夫人当即审讯俘虏,得知一惊天消息。”
“金国后续大批粮草,未及运入大定府,正囤于西北三百里外名为‘新城’的小城,守军仅两千余!”
陆左眼中精光爆闪,身体微微前倾。
“梁夫人当机立断,与洪、黄二位前辈商议后,决定兵分两路。”
“命刘把头、王师傅等率领伤员、粮车按原计划前往黑石峪汇合耿京将军。”
“梁夫人自与洪、黄二位前辈,点选一千五百精锐,轻骑简从,直奔新城,欲焚其粮草!”
“属下受命先行前来禀报!”
“梁夫人他们……此刻恐已对新城发动突袭!”
“好!”陆左脱口赞道,声调虽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
梁红玉此举,胆大包天,却直击要害!
这已不仅仅是奇兵扰敌,而是直捣敌军最为脆弱、也最为致命的命门!
一旦成功,大定府内二十多万金军,顷刻间便成瓮中之鳖,釜底游鱼!
“击鼓!升帐!”陆左没有丝毫犹豫,沉声下令。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空旷的大帐内回荡。
“咚——咚——咚——咚——!”
低沉而急促的战鼓声,骤然撕裂了营地的寂静,如同沉睡巨兽苏醒的心跳,一声声敲在每一个听闻者的心头。
这是最高级别的聚将鼓,非重大军情急务不鸣。
中军大帐内外,瞬间被火把照得通明,亲卫甲士无声而迅速地各就各位,气氛肃杀。
不过盏茶功夫,沉重的脚步声接连响起。
韩世忠顶盔掼甲,第一个大踏步闯入帐中,脸上犹带睡意,但眼神已锐利如鹰,显然是在睡梦中闻鼓即起。
紧接着,岳飞、郭啸天、杨铁心等主要将领也相继赶到,人人甲胄齐整,神色凝重,不知这深夜骤响的聚将鼓所为何事。
“陛下!”众将抱拳行礼,目光齐齐聚焦于帅案后那道渊渟岳峙的玄色身影。
陆左没有赘言,示意那信使将情报又简明扼要地复述一遍。
“……梁夫人已率洪七公、黄药师及一千五百精锐,奔袭新城粮草囤积之地!”
信使话音落下,大帐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闻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
郭啸天猛地一拍大腿,又是兴奋又是担忧:“韩夫人好胆色!”
“直捣黄龙!”
“可是……这也太险了!”
“一千多人,奔袭三百里,去打有城墙的城池……”他望向韩世忠,眼中满是关切。
杨铁心也紧握拳头,眉头深锁。
韩世忠在初闻消息的瞬间,瞳孔也是骤然收缩,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握紧,指节有些发白。
那是他的妻子,此刻正身陷险地,执行一项近乎自杀的突袭任务。担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但旋即,作为一名统帅的理智与对妻子能力的了解迅速压倒了私情。
他太了解红玉了,她绝非莽撞之人,敢行此险着,必是审时度势,且有洪、黄那两位绝世高手相助,把握不小。
更关键的是,此事若成,价值无可估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沉声道:“陛下,红玉此着,虽险,却正中金虏要害!”
“大定府城高池深,我军强攻,伤亡必巨,且旷日持久。”
“若能断其粮道,焚其囤积,则城内二十余万金军,不战自乱!”
“此乃速胜之机!”
岳飞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接话道:“韩元帅所言极是。”
“粮草乃大军性命所系。”
“新城守军寡弱,梁夫人携洪、黄二位奇袭,成功的可能极大。”
“然,亦需虑及几种变数:其一,新城金军或有防备,偷袭转为强攻,恐难竟全功。”
“其二,消息或有延迟,或金军另有隐秘粮道。”
“其三,一旦火起,大定府金军得知粮草被焚,可能狗急跳墙,倾巢而出,与我军拼命,亦可能分兵急救新城,或干脆弃城北窜。”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向新城与大定府之间的区域,语速加快:“为今之计,我军当双管齐下。”
“一面,立刻派出精锐轻骑,多路并进,向新城方向搜索接应,一则接应梁夫人所部归来,二则核实粮草被焚消息。”
“另一面,全军即刻进入最高战备,斥候尽出,严密监控大定府四门动静及方圆五十里内一切金军调动。”
“一旦确认新城火起或接应部队传回确切消息……”
岳飞目光炯炯,看向陆左和韩世忠:“我军当立即调整部署,做出全力攻城的强硬姿态,甚至可进行试探性佯攻,进一步压迫、牵制大定府守军,使其无法从容派兵救援新城或组织撤退。”
“同时,需防备金军困兽犹斗,集中精锐突围。”
“我军可网开一面,预设伏兵于其北逃之路……”
韩世忠连连点头,补充道:“鹏举思虑周详。”
“接应人马,可由郭啸天、杨铁心二位将军各率五百轻骑,多带旗号,分路而出,虚张声势,遇小股金兵则歼之,遇大队则避之,主要任务是探查和接应。”
“大营这里,各军即刻检查器械,饱食战饭,随时待命。”
“攻城器械,尤其是陛下所提的‘一窝蜂’火箭车,需前置布置……”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迅速将梁红玉突袭新城可能引发的各种连锁反应及宋军的应对策略剖析得清清楚楚。
从接应部署、战场遮蔽、主力应对到预防金军溃逃,层层递进,展现了顶级统帅的远见和缜密。
郭啸天和杨铁心也听得心潮澎湃,连连称是,方才的担忧化为了跃跃欲试的战意。
陆左静静听着,心中暗自颔首。
这就是拥有名将的好处,他只需指明方向和给予信任,具体而微的战术安排、风险应对,韩、岳二人自然能处理得滴水不漏。
他穿越而来,虽有超越时代的见识和武力,但具体到这种大规模的古典战争临阵指挥、细节调度,确非所长,交给专业的人才是正道。
“便依二位将军之议。”
陆左一锤定音:“郭啸天、杨铁心,即刻点齐本部最精锐轻骑,各带五日干粮,多备箭矢,分路出发,前往新城方向搜索接应梁红玉所部,以烟火、响箭为号。”
“沿途若遇小股金军或信使,一律格杀,务必隔绝消息。”
“韩世忠、岳飞,统御全军,按方才所议部署。”
“各营警戒升至最高,随时准备出击。”
“臣等领旨!”四人轰然应诺,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他们都知道,决定两国命运的天平,可能就因为三百里外那座小城的一场大火,而开始倾斜。
然而,就在郭啸天、杨铁心转身欲出帐点兵,韩世忠、岳飞也准备详细部署之时——
“报!!!”
一声拉得极长、满是惊急的嘶吼从帐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