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亮,当最后一声负隅顽抗的惨叫、以及垂死挣扎的呜咽都彻底沉寂下去后。
充斥耳膜的,便只剩下掠过断壁残垣、拂过未熄余烬、卷动破碎旌旗的风声。
以及风中浓得化不开的、甜腥与焦臭混杂的气息。
大定府南门内外,目光所及,尽是触目惊心的狼藉。
坍塌近半的城墙如同巨兽被撕开的伤口,裸露着夯土与断裂的砖木。那扇曾坚不可摧的铁门,此刻扭曲成怪异狰狞的形状,大半埋在瓦砾之中。
表面凹陷的拳印和被暴力撕开的巨大破洞,无言诉说着昨夜那非人力量的降临。
城门内外,尸骸枕藉,层层叠叠,宋军的玄甲与金兵的皮袍、密宗僧人的绛红杂糅在一起,早已被凝固的暗红色浆体浸透。
许多尸体保持着搏杀最后一刻的姿态,面目狰狞或茫然。
破损的刀枪剑戟、碎裂的盾牌、散落的箭矢、燃烧殆尽的云车残骸……铺满了每一寸土地。
几处未熄的火苗在废墟间苟延残喘,冒着袅袅青烟,将这一切蒙上一层恍惚的薄纱。
陆左静立在这片尸山血海与断壁残垣的中心,脚下是浸透鲜血、混合着泥土与碎骨的泥泞。
他身上的玄色常服沾染了不知是谁的血迹与烟尘,早已不复洁净,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望向头顶苍穹。
一夜的厮杀、轰鸣、怒吼、惨叫,似乎还在耳畔残留着嗡嗡的回响,但天地间却安静了下来,静得能听到自己缓慢而有力的心跳,以及血液在经脉中沉稳流动的声音。
东方的天际,开始渗出一线鱼肚白。
紧接着,柔和的橙红一点点驱散夜色,将低垂的云絮镶上亮边。
风似乎也轻柔了些,带着深秋清晨特有的、清冽入骨的寒意,试图吹散这弥漫不去的死亡气息。
“踏…踏…踏…”
沉稳而略显疲惫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铠甲叶片摩擦的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岳飞在距离他三步远处停下。
这位素来以冷静刚毅著称的年轻统帅,此刻亦是浑身浴血,明光铠上布满了刀砍枪刺的划痕与凹陷。
面甲不知丢在何处,脸上混合着血污、烟灰与汗水,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只是深处也难掩鏖战后的深深疲惫与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躬身抱拳,甲叶铿锵,声音因过度嘶吼而沙哑:“陛下,大定府已定。”
“一夜厮杀,城内负隅顽抗之敌,已基本肃清。”
“金军都元帅完颜宗辅自焚于都元帅府,左副元帅夹谷清臣于乱军中为我军所斩。”
“其余万夫长、谋克等将领,或死或俘,难以计数。”
“溃散金兵除少数趁乱北逃,余者见大势已去,已尽数弃械归降。”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清冷而血腥的空气,继续道:“此役,我军阵斩金兵及密宗僧众,估计逾八万,俘获近五万,缴获军械、马匹、粮秣辎重无算。”
“经此一役,金国倾国之力集结于此的主力已然殆尽。”
岳飞抬起头,望向陆左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断言:“自此往北,直至上京,金国再无可堪一战、能阻挡我军兵锋之力量!”
陆左依旧望着东方那越来越亮的天际,沉默了片刻。
晨风拂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令,各军即刻打扫战场,妥善收敛我军阵亡将士遗骸,集中焚化,骨灰仔细收殓,以待日后荣归。”
“金兵及番僧尸首,亦需尽快处理,深埋或焚化,以防瘟疫。”
“全军就地休整三日,救治伤员,清点缴获,补充给养。”
“严加看管俘虏,甄别其中军官、匠户及可用之人。”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满地狼藉,投向北方,那晨光熹微、山河隐约的方向,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三日之后,大军开拔。”
“兵锋所向,直指金国上京。”
……
三日时光,在紧张的战后清理、休整与重新编组中,倏忽而过。
当休整完毕、士气攀升至顶点的宋军,如同经过休养磨砺的出鞘利剑,开始以无可阻挡之势向北席卷时,恐惧与绝望,比溃败的残兵更快地,席卷了金国的都城。
深秋的上京,原本应是收获后带着一丝慵懒的时节,此刻却被一种山雨欲来、末日将至的恐慌彻底笼罩。
街道萧索,商铺紧闭,往日繁华的市井只剩下惶惶不安的窃窃私语和拖家带口、试图向更北方或深山逃窜的人流。
皇宫之内,更是阴云密布,往日庄严辉煌的殿宇,此刻只让人觉得空旷而冰冷,每一步回响都敲打在人心头。
金国皇帝完颜亶,此刻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坐在冰冷的龙椅上,身上华丽的赭黄龙袍似乎也失去了光彩,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原本因为纵情酒色而有些虚浮的眼神,此刻只剩下惊惶、空洞,以及一丝竭力掩饰却挥之不去的绝望。
御案之上,那份来自南方的、用最紧急渠道送达的、字字染血的战报,他早已反复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大定府……丢了?”
“宗辅叔叔……死了?”
“三十万大军……没了?”
“活佛……也陨落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仿佛仍无法接受这接二连三、一个比一个更残酷的噩耗。
那可是大金最后的屏障,最后的精锐,最后的希望啊!
怎么就在短短时间内,土崩瓦解,灰飞烟灭了?
那南朝的皇帝赵构,难道真是天神下凡,不可战胜吗?
“陛下!陛下!”
殿下,文武百官早已乱作一团,争吵、哭泣、劝谏之声嗡嗡作响,往日朝堂的秩序荡然无存。
“陛下!”
“南朝大军已过辽水,其锋锐不可挡!”
“上京城防虽固,然人心已散,精锐尽丧,如何能守?”
“为今之计,当效仿当年辽主,北狩草原,避其锋芒,以图后举啊!”
一名主逃的老臣涕泪横流,以头抢地。
他口中的“北狩”,不过是“逃跑”的委婉说法,当年辽国天祚帝便是如此一路逃窜,最终国灭身俘。
“荒谬!”
一名武将出身的官员,虽也面色惨淡,却强撑着喝道:“上京乃我大金根本,太祖太宗陵寝所在,岂可轻弃?”
“南朝军马虽众,亦是久战疲敝,我上京城高池深,聚集最后力量,未必不能一战!”
“此时北逃,军心民心顷刻尽散,与束手就擒何异?”
“战?”
“拿什么战?”另一名文官尖声道:“精锐尽丧,良将凋零,民间怨声载道,各地勤王之师何在?”
“那赵构用兵如神,更有妖力助阵,如何能敌?”
“困守孤城,不过是坐以待毙,徒令满城百姓遭屠戮之祸!”
“那依你之见,就该开城投降,将太祖太宗浴血打下的江山,拱手送给南蛮不成?”主战派怒目而视。
“投降或许尚可保全宗庙,保全陛下与皇室性命,保全满城生灵!”
“顽抗到底,只会激怒宋帝,届时……届时恐怕……”主降派声音越来越低,但意思不言而喻。
亡国灭种,就在眼前。
“陛下!臣愿率全家老小,登城死战,以报国恩!”
“陛下,三思啊!”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争吵越来越激烈,甚至有人互相推搡、辱骂起来,全然失了体统。
哭声、骂声、劝谏声、绝望的叹息声混杂在一起,将这象征着金国最高权力中心的大殿,变成了菜市场般的混乱之地。
也仿佛成了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席卷北方的王朝,最终落幕前的荒唐背景音。
完颜亶呆呆地坐在龙椅上,看着语。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逃?
能逃到哪里去?
草原各部早已心怀叵测,见他势败,不落井下石已是万幸。
战?
凭什么战?
大定府三十万大军加上密宗活佛都败了,上京这点残兵败将和惶惶不可终日的百姓,能撑几天?
投降……
向那个据说暴虐好色、杀伐果断的赵构投降?
他会接受吗?
会如何对待自己这个亡国之君?
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曾梦想着像祖父太宗那样开疆拓土,甚至想过有朝一日马踏临安,可现实却是在他手中,连祖宗基业都要葬送了。
他,他还没享受够这无上的权柄与富贵……
“够了!”
完颜亶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尖利而颤抖。
殿内为之一静,所有人都看向他,目光中带着最后的、渺茫的期待,或是更深的绝望。
完颜亶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涨红,又迅速褪去血色,变得惨白。
他环视着殿下这些平日道貌岸然、此刻却丑态百出的臣子,看着这空旷而冰冷的大殿,听着宫外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百姓逃亡的哭喊声。
最后,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瘫倒在龙椅里,用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彻底崩溃的哭腔,嘶哑地道:“拟……拟旨吧……”
“打开城门……派使者……去迎接……王师……”
“大金……降了。”
最后三一句话,仿佛耗尽了他毕生的精气神。
话音落下同时,压抑的哭泣声终于从殿下群臣中爆发出来,有人伏地嚎啕,有人掩面而泣,有人仰天悲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