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的日头正毒,陈扬把车往墙边一靠,那三颗带着露水的白菜被他像捧传家宝一样捧进了后厨。
贺一刀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铁核桃,眼皮都没抬一下。
“搁案板上。”
陈扬依言照做。
老头这才起身,拐杖在地上笃笃两声,走到案板前。他没急着动刀,先是用枯瘦的手指在白菜叶片上轻轻按压,听着那细微的脆响。
“老王头的东西,还是那个味儿。”贺一刀从怀里摸出那把平时切菜的薄刀,扔给陈扬,“去帮,留心。要把这菜心削成琵琶叶,每一片都要透亮,若是断了筋络,这菜就废了。”
陈扬握住刀柄,手心微微出汗。这几天切萝卜切土豆,手感倒是练出来了,但这白菜嫩得像水做的,稍一用力怕是就要碎。
他左手按住菜帮,右手持刀平推。
呲——
第一刀下去,菜片倒是下来了,但厚薄不均,边角还带了点毛刺。
“停。”贺一刀的声音像把冰锥子扎过来,“你在杀猪?”
陈扬动作一僵。
“这白菜长了三个月,经了三次霜,老王头把它当亲儿子养。你这一刀下去,不是在做菜,是在糟践人心。”贺一刀用拐杖敲了敲案板,“心燥手就抖,手抖刀就飘。想不明白就别动刀。”
陈扬把刀放下,闭上眼。
耳边是风扇叶片转动的嗡嗡声,远处街道上的叫卖声。他强迫自己把这些声音屏蔽掉,脑子里只剩下那片白菜叶的纹理。它有它的走向,有它的脾气,刀得顺着它走,不能欺负它。
再睁眼,陈扬重新拿起刀。
这次他的手腕松弛下来,刀刃贴着菜帮,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轻轻一送,一片半透明的菜叶完整剥落。举起来对着窗外的阳光,指纹在叶片后清晰可见。
贺一刀没说话,只是下巴微微点了一下。
一下午,三颗白菜只修出了这一盘最精华的菜心。剩下的边角料堆了一盆,陈扬看得心疼,想留着炒个醋溜白菜,被贺一刀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那是喂猪的,别坏了嘴。”
接下来是吊汤。
这才是真正的硬仗。
两只三年以上的老母鸡,两根金华火腿,一把上好的干贝,再加上排骨、鸭架。贺一刀指挥着陈扬把这些东西焯水、洗净,一股脑塞进那个半人高的大砂锅里。
“水加满,大火烧开,撇沫,然后转菊花火。”贺一刀搬了个板凳坐在灶台边,“这火不能大,也不能灭,汤面只能冒鱼眼泡。八个小时,少一分都不行。”
陈扬盯着那跳动的蓝色火苗,感觉像是在守着一个定时炸弹。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渐暗,又黑透。后厨里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肉香,那香味霸道得很,直往鼻孔里钻。
晚上十点。
陈扬揭开盖子,汤色浓白如奶,香味扑鼻。他吞了口唾沫,刚想拿勺子尝尝。
“现在是浑汤,那是给粗人喝的。”贺一刀把陈扬的手打回去,“接下来才是见真章的时候。剁肉。”
鸡胸肉去筋膜,剁成红茸;猪瘦肉去肥油,剁成白茸。这活儿费劲,陈扬剁得两条胳膊酸胀,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倒进去。”
陈扬端起那盆肉茸,小心翼翼地往汤里倒。
肉茸入锅,瞬间散开。
贺一刀突然脸色一变,拐杖猛地戳地:“火!谁让你调大火的?!”
陈扬一惊,低头看去,刚才倒肉的时候身子一碰,把风门带开了一点。原本微弱的菊花火瞬间窜高了一寸。
锅里的汤翻滚起来,原本应该吸附杂质聚成团的肉茸,此刻被沸水冲散,像是一锅煮烂的粥,混杂着灰褐色的泡沫,在那翻腾。
完了。
陈扬手里的盆还没放下,贺一刀已经站了起来。
老头子二话没说,走过去端起那个几十斤重的大砂锅。
“师父,还能救……”
哗啦!
整锅熬了八个小时、用了几十块钱材料的高汤,被贺一刀连汤带肉全泼进了泔水桶。
热气腾腾,香味还在,但东西已经喂了猪。
陈扬愣在原地,心像是被那滚烫的汤泼了一遍,疼得抽抽。那是八个小时啊!那是两只老母鸡和金华火腿啊!
“救个屁。”贺一刀把空锅往灶台上一扔,咣当一声巨响,“心不定,汤就不清。这锅汤浑了,端上去就是砸招牌。倒了干净。”
他转过身,背对着陈扬,声音冷得像铁:“要是心疼钱,这菜就别学了。滚回去睡你的觉。”
陈扬死死盯着泔水桶里还在冒热气的残渣。
钱是心疼,但更疼的是那股子挫败感。就因为一个风门,就因为那一点点的疏忽。
“我不睡。”
陈扬咬着牙,转身去冰柜里重新拿鸡,拿火腿。
“我重来。”
贺一刀没回头,只是拉过太师椅坐下,闭目养神。
凌晨的安溪镇万籁俱寂。
后厨里只有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笃。陈扬这一次剁得格外沉稳,每一刀都像是剁在自己那颗浮躁的心上。
重新焯水,重新洗净,重新下锅。
陈扬搬了个小马扎,就坐在灶台前死守着。眼睛盯着那火苗,一眨不眨。八个小时,他就这么坐着,像尊石像。
腿麻了,就捶两下。困了,就掐一把大腿里子。
凌晨两点。
汤再次熬成奶白色。
这一次,陈扬没有急着倒肉茸。他先检查了三遍风门,确认火候稳如泰山,这才端起肉茸盆。
动作轻柔,像是给婴儿盖被子。
红白肉茸缓缓滑入汤中,随着微弱的热流慢慢旋转。它们没有散开,而是像海绵一样,吸附着汤里所有的杂质和油星,慢慢聚拢成一个肉饼,浮在汤面。
原本浓白的汤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清澈。
最后,那肉饼吸饱了杂质,陈扬用漏勺轻轻将其捞出。
一锅汤,清澈见底,透亮如琥珀,甚至能看清锅底砂眼的纹路。
陈扬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
贺一刀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老头拿起一个小瓷勺,舀了一勺汤,举到灯泡底下看了看,又送进嘴里。
吧嗒。
老头抿了抿嘴,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道光。
“算是个汤。”
陈扬差点没忍住咧嘴笑出来。能从这老头嘴里听到这四个字,比拿奖状还难。
“别美。”贺一刀把勺子扔回锅里,一盆冷水浇下来,“这只是个底子。开水白菜,名字叫开水,功夫在‘浇’。菜是生的,汤是滚的。这一勺汤浇下去,既要让白菜断生,又要逼出它的清甜,还要让汤味渗进去。早一秒生涩,晚一秒软烂。”
他指了指案板上那盘修好的菜心。
“把锅烧开。今晚不睡觉,练这最后一下。”
陈扬看着那锅清汤,又看了看旁边那一摞空碗。
这夜,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