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把安溪镇的柏油路晒得有些泛油光。
安溪大酒店里正是最忙的时候,堂子里人声鼎沸,风扇呼呼转着,夹杂着划拳声和吸溜面条的动静。陈大福端着两碗杂酱面在桌椅缝隙里穿梭,汗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门口突然暗了一下。
原本还有些穿堂风,这会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个严实。
三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领头那个,肚子挺得像怀胎十月,满脸横肉油光锃亮,正是县城国营饭店的大厨赵胖子。
他身上的厨师服敞着怀,扣子一颗没扣,露出里面发黄的汗背心,手里还捏着把折扇,也不扇风,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身后跟着两个徒弟,也是鼻孔朝天,斜眼看着这满屋子的食客。
“哎哟,这啥味儿啊?”
赵胖子刚进门就夸张地捂住鼻子,另一只手在面前扇了扇,像是闻到了什么恶臭。
“这又是汗味又是脚丫子味的,这哪是吃饭的地方,简直就是个猪圈嘛。”
嗓门极大,原本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不少。
正埋头吃面的工人们停下筷子,一个个怒目而视。但看到赵胖子那身行头和那副城里人的做派,再加上那一身横肉,大多敢怒不敢言,只能低头继续扒饭。
陈大福是个老实人,见有客上门,哪怕听着话不顺耳,也还是赔着笑脸迎上去。
“几位吃点啥?里面还有张空桌。”
赵胖子瞥了陈大福一眼,都没正眼瞧,径直走到正中间那张刚腾出来的桌子旁。
他伸出一根胡萝卜粗的手指,在桌面上狠狠抹了一把,然后举起来给身后的徒弟看。
“瞧瞧,这就叫个体户。这桌子油得都能炒菜了,也不知道拿碱水洗洗?卫生局怎么没把这儿封了?”
徒弟赶紧掏出一块手帕,把自己带的板凳擦了又擦,这才伺候赵胖子坐下。
“把你们老板叫出来。”赵胖子大马金刀地往那一坐,折扇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
“听说这儿出了个什么神厨,连金大牙都被忽悠瘸了。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在这儿装神弄鬼。”
陈大福脸上的笑僵住了,这是来者不善啊。
后厨的门帘被掀开。
陈扬擦着手走出来,目光在赵胖子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身敞开的厨师服上。
同行。
还是个带着酸味的同行。
昨天刚买了摩托车,今天就有人上门找茬,这消息传得够快的。
“我就是老板。”陈扬走到桌前,语气平淡,“几位想吃点什么?”
赵胖子上下打量着陈扬,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毛都没长齐,也敢叫神厨?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转头对周围的食客大声说道:“各位老少爷们儿,我是县城国营饭店的主厨赵得柱。今天来没别的意思,就是听说安溪出了高人,特意来‘请教请教’。”
这“请教”二字咬得极重,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
周围的食客开始窃窃私语。国营饭店那可是铁饭碗,里面的大厨都是有证的,平时想吃顿饭还得看人家脸色。今天这架势,明显是正规军来打游击队了。
“既然是同行,那就更得尝尝手艺了。”
赵胖子靠在椅背上,二郎腿一翘,也不看菜单,直接报菜名。
“听说你会做开水白菜?那种骗钱的花架子我就不点了。给我来个回锅肉,再来个麻婆豆腐,最后上一道夫妻肺片。”
陈扬眉毛一挑。
这几道菜听着普通,却是川菜里的考题。
回锅肉考火候和选材,麻婆豆腐考调味和勾芡,夫妻肺片考刀工和红油。
这是要考校基本功。
“怎么?做不出来?”赵胖子见陈扬不说话,脸上露出一丝得意,“要是只会做那些花里胡哨骗大款的菜,那趁早关门歇业,别在这儿给川菜丢人现眼。”
他的徒弟也在旁边帮腔:“就是,我们师父可是特二级厨师,做了一辈子川菜。你要是怕露怯,现在磕个头认个错,我们师父兴许还能指点你两招。”
大堂里的气氛有些凝固。
所有人都在看着陈扬,看这个年轻的老板怎么接招。
陈扬却笑了。
那种笑容很淡,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他转头对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刘芳吩咐道:“刘姐,给这桌客人上一壶好茶,用最烫的水泡。”
然后他看向赵胖子,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回锅肉、麻婆豆腐、夫妻肺片。没问题,稍等。”
说完,陈扬转身就往后厨走,脚步稳健,没有丝毫慌乱。
“哎,慢着!”
赵胖子突然喊住他,指了指头顶那个嗡嗡作响的吊扇,又指了指墙角的蜘蛛网。
“做菜先做人,做人先修心。看看你这店,苍蝇乱飞,灰尘扑扑。在这种环境下做出来的菜,能有什么静气?能有什么讲究?”
他这是在搞心理战。
厨师做菜最忌心浮气躁。他故意在陈扬进厨房前挑刺,就是要乱了陈扬的心神。心一乱,手就抖;手一抖,味就偏。
这招,够阴。
陈扬停下脚步,背对着赵胖子。
他没有回头辩解,只是稍微停顿了两秒,随后伸手掀开门帘,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只有刘芳看到,陈扬进厨房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胆寒的专注。
那是猎人看到了猎物的眼神。
既然有人把脸伸过来要打,那就不用客气了。
后厨里,陈大福跟进来,急得直跺脚:“扬子,这胖子明显是来砸场子的!要不咱们别做了,把他轰出去算了!”
陈扬走到灶台前,拿起那把被磨得发亮的菜刀,在指肚上轻轻试了试锋芒。
“轰出去?那就坐实了我们心虚。”
他抓起一块刚煮好的二刀肉,啪的一声拍在案板上。
“既然他想教我做菜,那我就教教他,什么叫规矩。”
火光轰然腾起。
陈扬深吸一口气,手中的菜刀化作一道残影。
这一战,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