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的安溪镇,清晨的雾气比往常更重。街道上铺满了一层昨夜狂欢后留下的鞭炮碎屑和被踩扁的煤渣,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羊肉膻香。
安溪大酒店的卷帘门半拉着,陈扬蹲在后厨的冰柜前盘点。
昨天那一仗打得漂亮,五百斤羊肉连骨头渣子都没剩多少。但这会儿看着盆里剩下的几十斤羊杂碎和切剩下的边角肉,陈扬摸了摸下巴。
这些肉多是还要再精修的碎块,虽然卖相差点,但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要是继续卖,显得不够讲究;要是扔了,那是遭雷劈。
“二虎,去菜市场扛两袋白萝卜回来,要那种水分足的大个头。”陈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霜花,“再去借辆板车,把那两个最大的保温桶刷干净。”
二虎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猛地惊醒,嘴角还挂着哈喇子:“扬哥,还煮啊?咱们昨天那锅底料都倒了,再熬又要废不少煤。”
“哪那么多废话,让你去就去。”陈扬把围裙系紧,“今天不做生意,咱们去送温暖。”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菜刀剁在案板上的沉闷声响。
陈扬没用昨天的老汤,而是重新起锅。那几十斤带着筋膜的碎肉和切成段的羊肠羊肚一下锅,他又往里面加了足足三斤猪板油。
白萝卜切成滚刀块,那是吸油的神物。大火一攻,萝卜变得晶莹剔透,羊杂在浓汤里翻滚,香气虽不如昨天纯粹的羊肉汤霸道,却多了一股子家常的温润。
临近中午,两大桶连汤带肉装得满满当当。
陈扬招呼刘芳把早就准备好的几摞空碗搬上板车,盖上棉被保温。
“扬哥,这到底是送哪去?”刘芳推着车把手,一脸纳闷。
“镇西头的敬老院。”陈扬裹紧军大衣,顶着风走在前面,“那里的老人,怕是好几年没闻过这种荤腥了。”
安溪镇敬老院是个几间破瓦房围成的院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院子里只有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冻土上刨食。
还没进门,那股浓烈的肉香就先一步钻进了院子。
几个正缩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大爷抽了抽鼻子,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有了光彩。
“院长在吗?安溪大酒店给大爷大妈们送冬至汤来了!”二虎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声音震得瓦片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婶,正愁中午只有咸菜疙瘩配稀饭,一见这阵仗,激动得手都在围裙上蹭了好几下才敢握住陈扬的手。
“哎呀,陈老板,这……这怎么使得!咱们这也没个回礼……”
“大婶言重了,就是些卖剩下的边角料,怕浪费了,给老人家们暖暖身子。”陈扬没让院长多客套,揭开保温桶的盖子。
热气腾腾的白雾瞬间驱散了院子里的阴冷。
刘芳手脚麻利地摆碗盛汤,每一勺下去都是实打实的肉和萝卜。二虎则拿着两个热腾腾的白面馒头往老人手里塞。
老人们捧着那个搪瓷碗,手抖得厉害。有的甚至顾不上烫,稀里呼噜就往嘴里灌,吃得太急被呛到,咳得满脸通红却舍不得放下碗。
陈扬端着一碗汤走进最里面那间阴暗的屋子。
那是瘫痪在床的老张头,无儿无女,在床上躺了五年。屋里充斥着一股难闻的尿骚味和霉味。
陈扬没皱眉,走到床边,把老人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大爷,张嘴。”
他吹凉了勺子里的汤,小心翼翼地喂进去。老人牙齿掉光了,只能用牙龈磨着那炖得软烂的萝卜,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淌进脖子里。
“咔嚓——”
一道白光突然闪过。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脖子上挂着个海鸥双反相机,手里拿着个采访本。那是镇广播站的通讯员小李。
他本来是例行公事来拍几张敬老院过冬的照片,没想到撞见了这一幕。
陈扬动作顿了一下,也没矫情地躲避,把剩下的半碗汤喂完,替老人擦了擦嘴角。
“陈老板,我是真没想到。”小李走进来,语气里带着敬佩,“镇上都在传你昨天赚翻了,没想到今天你还能想起这些孤寡老人。”
“赚再多也就是个数字,这碗汤喝进肚子里才是实实在在的热乎气。”陈扬把碗递给旁边的护工,语气平淡,“做生意嘛,先做人。中华美德不能光挂嘴上,得干点人事。”
小李飞快地在此时记下这句话,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下午两点,镇广播站的大喇叭准时响彻了全镇每一个角落。
“各位乡亲请注意,现在播报一则好人好事。安溪大酒店陈扬同志,致富不忘本,在这个寒冷的冬天为敬老院孤寡老人送去……”
广播里小李那激昂的声音,把陈扬那句“做生意先做人”念得铿锵有力。
原本有些眼红陈扬赚钱太快、私下里嘀咕他“心黑”的流言,像阳光下的积雪一样迅速消融。街头巷尾的大爷大妈们现在提起陈扬,那大拇指竖得比谁都高。
“听听!人家这觉悟!我就说那羊肉汤贵有贵的道理,人家那是良心汤!”
“以后谁再说陈老板坏话,我第一个大耳刮子扇过去!”
安溪大酒店里,苏小雅正在擦玻璃。听到广播里的声音,她手里的抹布停了下来,转头看向正在柜台算账的那个背影。
他正低头拨弄着算盘,侧脸线条硬朗,专注而沉稳。苏小雅心跳漏了一拍,原本只是觉得这男人可靠,现在却觉出了一股让人仰视的光彩。
就在这时,一辆吉普车停在了店门口。
镇长披着一件军大衣推门进来,也不坐雅座,径直走到柜台前,重重地拍了拍陈扬的肩膀。
“小陈啊,广播我听了。好样的!咱们镇个体户要是都像你这样有担当,我的工作就好做多了。”
陈扬连忙递上一支烟:“镇长过奖了,一点小事,不值当这么夸。”
“这可不是小事。”镇长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墙上那面卫生流动红旗,“年底县里要评选‘先进个体户’,我看你有资格去争一争。”
这就是政治背书了。有了这个名头,以后办事能省去不少麻烦。陈扬心领神会,给镇长点上火:“一定不给咱们镇丢脸。”
送走镇长,天色已经擦黑。
陈扬准备关门落锁,却发现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个竹编的篮子。
篮子上盖着一块蓝色的粗布,边角已经磨破了,洗得发白。
他掀开布,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鸡蛋。有的沾着鸡屎,有的大小不一,甚至还有几个是绿皮的鸭蛋。
这不是集市上那种统一售卖的货色,而是东一家西一家凑出来的。
篮子把手上系着根红头绳,上面歪歪扭扭地挂着张纸条,字迹像蚯蚓爬:“娃,好人平安。”
陈扬提着那个并不沉重的篮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见过太多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也习惯了用利益去衡量人心。但这几十个不值钱的杂牌鸡蛋,却比昨天那满抽屉的钞票还要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