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
陈扬的手腕很稳,第一勺水淀粉沿着锅边淋下去,
锅里的红汤并没有因为冷芡汁的加入而停止沸腾,反而激起了一层更细密的泡沫。
陈扬没有用勺子去推,那是外行的做法。
豆腐这时候嫩得像婴儿的皮肤,铁勺一碰就碎。
他双手握住锅耳,腰马合一,利用手腕那股巧劲,带着几十斤重的大铁锅在灶台上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
“哐当、哐当。”
铁锅底摩擦着灶圈,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锅里的豆腐像是听懂了指令,随着红汤在锅里欢快地打转,却没有一块撞碎在锅边上。
“这就是‘千滚豆腐万滚鱼’。”
坐在外面的贺一刀看着这一幕,手里盘着的铁核桃终于停了下来,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
旁边有个伸长脖子看的食客忍不住问:“贺大师,啥叫千滚豆腐?”
贺一刀斜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豆腐里面全是蜂窝眼,想要入味,就得靠这小火慢煨,让汤汁顺着孔钻进去。这一滚,就是一次呼吸。不滚个千百次,那豆腐里头就是一股石膏味,那是喂猪的,不是给人吃的。”
食客被训得缩了缩脖子,却又忍不住往后厨瞅:“可这陈老板刚才不是倒了淀粉吗?这汤也没见稠啊?”
“急什么。”贺一刀眯起眼睛,目光死死锁住陈扬的手,“那是第一道芡,稀得跟米汤一样。这叫‘吸’,是把味道吸进豆腐里去。真正见功夫的,在后面。”
后厨里,陈扬确实不敢急。
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热浪扑面而来。
他能感觉到那第一道稀芡已经被豆腐“吃”得差不多了,原本清亮的红汤开始变得微微有些浑浊,那是淀粉开始糊化的信号。
差不多了。
陈扬深吸一口气,再次舀起一勺水淀粉。
这一次,勺子里的芡汁明显比刚才浓稠了一些。
二虎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刚才他还想伸手帮陈扬擦擦快要流进眼睛里的汗,结果被陈扬一个眼神制止了。
这时候,任何一点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打乱节奏。
“起!”
陈扬低喝一声,第二道芡汁泼洒入锅。
这一回,动静明显不一样了。
随着芡汁入锅,原本还在肆意翻滚的红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了一把。
咕嘟冒泡的声音变得沉闷起来,汤汁迅速收紧,原本分散在汤里的红油被逼得浮上了表面。
整个锅里,红得发亮,亮得刺眼。
那股子麻辣鲜香的味道,本来还是散着的,这会儿像是被压缩了一样,浓度瞬间翻倍,直冲天灵盖。
“好香!真的好香!”
“我的个乖乖,我口水都要滴到桌子上了!”
大堂里顿时响起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就连刚才那个被贺一刀训斥的食客,这会儿也顾不上生气了,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那口锅。
陈扬依旧没有停手。
他继续晃动铁锅,这一次幅度更大,频率更快。
豆腐在浓稠的汤汁里翻滚,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悬浮状态,既不沉底糊锅,也不露出汤面变干。
每一块豆腐,都像是穿上了一层红色的纱衣。
但这还不够。
贺一刀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毕露:“还差一口气。最后这一道,才是鬼门关。”
陈扬显然也知道到了决胜时刻。
此时锅里的汤汁已经很浓了,如果再加芡,很容易变成一坨死面疙瘩;如果不加,豆腐上桌后会吐水,那是大忌。
这就是“麻婆豆腐”最难的一字诀——捆。
要把这滚烫的温度、浓郁的香气、还有那股子麻辣劲儿,全部死死地“捆”在豆腐上,哪怕吃到最后一块,盘子里也不能泄出一滴水来。
陈扬的手有些微微颤抖,那是肌肉极度紧绷后的生理反应。
但他眼神清明,盯着锅里那个最大的气泡破裂的瞬间。
就是现在!
第三勺水淀粉,极浓,量极少,如同白色的乳液,精准地淋在了沸腾最剧烈的中心点。
“收!”
陈扬大喝一声,双手猛地一抖。
那一瞬间,锅里的汤汁仿佛凝固了一秒,紧接着,奇迹发生了。
原本还能流动的汤汁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紧紧包裹在豆腐表面的亮油芡汁。
红油不再漂浮,而是完全融进了芡里,豆腐不再是泡在汤里,而是被这层芡汁牢牢锁住。
整锅豆腐,像是一个整体,随着陈扬的晃动,如同一块红玛瑙般颤动,却又不散不乱。
“呼……”
陈扬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顶得胸口生疼。
汗水终于顺着鼻尖滴落,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还没完。
他一把抓起案板上早就切好的青蒜苗。
这蒜苗只取蒜白和少许嫩叶,切成了马耳朵一样的斜段。
“撒!”
这一把翠绿撒下去,并没有再去翻炒,而是直接关火。
铁锅余温尚存,那股子青蒜的生辣味被这高温一激,瞬间褪去,转化成一股特殊的清香,正好中和了豆瓣的陈味和花椒的麻味。
红的油,白的豆腐,绿的蒜苗。
这一锅,成了。
陈扬拿起那个早就准备好的白瓷深盘。
“起锅!”
随着铁锅倾斜,那红白绿相间的尤物如同瀑布般滑入盘中。
没有汤汁四溅,没有豆腐破碎。
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卧在盘子里,表面还在微微颤动,那层红油亮得能照出人影,腾起的热气聚而不散,直直地往上冲。
整个安溪大酒店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盘菜给镇住了。
这还是他们平时吃的两毛钱一份的麻婆豆腐吗?这就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
二虎咽了口唾沫,赶紧递上一块热毛巾:“扬哥,擦擦汗。”
陈扬胡乱抹了一把脸,顾不上整理有些凌乱的厨师服,双手端起那盘豆腐,稳步从后厨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很轻,生怕震散了这盘菜的“气”。
走到贺一刀面前,陈扬把盘子轻轻放下。
盘底接触桌面,发出极其轻微的“咄”的一声。
那盘子里的豆腐,随着这震动,像是果冻一样,再次颤了两颤。
“师父,您请。”
陈扬退后半步,双手垂立,把一双象牙筷子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贺一刀没有立刻接筷子。
他先是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品鉴什么名贵的香料。
良久,他才睁开眼,目光在盘子里扫视了一圈。
“红亮不泻,豆腐整块不碎,蒜苗断生不黄。”
贺一刀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竖着耳朵的食客听得清清楚楚。
“卖相上,算是过了六十分。”
周围一片哗然。
“这还才六十分?我看比国营饭店做得还好啊!”
“就是,这老头要求也太高了吧?”
陈扬没说话,只是腰弯得更低了一些。他知道,这只是皮毛,真正的分数,在嘴里。
贺一刀接过筷子,那双刚才还盘着核桃的大手,此刻稳得像铁钳。
他并没有去夹最上面的豆腐,而是筷子一探,直接插到了盘底,轻轻一挑。
一块裹满了红油肉臊的豆腐被夹了起来。
那豆腐在筷子尖上晃悠着,看起来随时都会掉下去,却始终顽强地挂在那里。
这就是“捆”的功夫。
贺一刀将豆腐送入嘴里,嘴唇刚刚碰到那滚烫的红油,眉毛就忍不住跳了一下。
烫!
麻婆豆腐的一字诀——烫。
不烫,这道菜就没有灵魂。
他没有急着咀嚼,而是让那块豆腐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让那股子麻辣味蕾炸开,然后才轻轻一抿。
全场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都盯着贺一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等着他的宣判。
陈扬屏住呼吸,手心里的汗比刚才炒菜时还要多。
一秒,两秒,三秒。
贺一刀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他放下筷子,那张一直板着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味。
“二虎。”贺一刀突然喊了一声。
站在后面发愣的二虎吓了一跳:“哎!在呢,贺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