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里的空气又湿又冷,陈扬光着膀子,热气顺着脊梁骨往上冒。
案板上摊着两块剔得干干净净的鸡胸肉,旁边是一把厚背刀。
“吃鸡不见鸡。”陈扬念叨着这五个字。
这就是当年让贺一刀栽跟头的菜——鸡豆花。川菜里的顶级功夫菜,讲究的是“化肉为泥,化泥为水,化水为花”。
贺一刀坐在角落里抽旱烟,烟雾缭绕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
陈扬抓起刀,没用刀刃,翻过手腕用刀背。“咚”的一声闷响,鸡肉微微一颤。
这活儿不是切,是捶。要把鸡肉里的纤维彻底砸烂,砸成泥,还不能断了筋骨里的那股子黏性。
“咚、咚、咚……”
单调的捶打声在空旷的磨坊里回荡。
半个小时过去,陈扬的手臂开始发酸。那块鸡肉已经变成了一滩粉红色的肉泥,但他知道还早得很。
“停下来干什么?”贺一刀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肉一热就馊,手别停,加冰水。”
陈扬咬牙,左手抓起旁边碗里的冰水淋在肉泥上,右手继续捶。冰水刺骨,激得他浑身一哆嗦,但手臂上的肌肉却因为长时间的高强度运动开始痉挛,像有几只老鼠在皮肉底下乱窜。
一个小时。
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陈扬不敢擦,只能拼命眨眼。手里的刀背每一次落下都像是有千斤重。
两个小时。
那滩肉泥已经看不出半点肉的样子,细腻得像刚磨出来的豆浆。
“验货。”贺一刀吐出一口烟圈。
陈扬扔下刀,手臂哆嗦得几乎抬不起来。他用手指挑起一点肉茸,抹在自己的手背上,轻轻推开。
没有颗粒,没有筋膜,顺滑得像女人的胭脂膏子。
贺一刀走过来,眯着眼扫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去揭灶上的大瓦罐盖子。
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那是熬了足足六个钟头的高汤,用了三年以上的老母鸡、大骨棒,还有金华火腿。汤色奶白,翻滚着油花。
但这还不行。鸡豆花要的是“清汤寡水”,汤必须清得像白开水一样,才能衬托出豆花的白。
陈扬把剁好的红瘦肉茸倒进汤里。原本浑浊的汤瞬间翻滚起来,肉茸像海绵一样吸附着汤里的杂质和油脂。
几分钟后,捞出肉茸。原本奶白的汤变得清亮透彻,连锅底的沉渣都能看清,却依然保持着那股浓郁的鲜香。
这就是川菜里的绝活——“扫汤”。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陈扬把鸡肉茸加蛋清、湿淀粉调成浆,端着大碗站在锅边。锅里的清汤微沸,冒着虾眼大小的泡。
“冲。”
陈扬手腕一抖,鸡浆顺着碗沿滑入锅中。
那一瞬间,他心跳到了嗓子眼。
只见入锅的鸡浆并没有凝结成团,反而在热汤的冲击下散开了,变成了满锅浑浊的碎屑,像一锅煮烂的浆糊。
失败。
陈扬脸色煞白,端着空碗僵在原地。
贺一刀冷笑一声,抄起那根藤条,“啪”地抽在案板上:“你是倒泔水吗?那么大劲,汤魂都被你冲散了!”
“师父,我……”
“鸡豆花,要的是个‘养’字!”贺一刀指着锅里,“水不能滚,只能似开非开。手要稳,要像蜻蜓点水,借着水的浮力把浆托起来。”
陈扬看着那一锅废了的汤,没吭声。他转身去角落,又抓起两块鸡胸肉。
再来。
又是两个小时的捶打,又是漫长的扫汤。
这一次,陈扬站在锅边,闭上了眼。他回想着之前在水里切豆腐的感觉,那种顺势而为的柔劲。
锅里的汤面平静如镜,只有中心微微泛起涟漪。
陈扬倾斜碗口,鸡浆如一条白练,贴着汤面缓缓滑入。他的手腕极轻柔地转动,顺着水波的方向推了一把。
那一团白色的浆液入水,没有散,而是在高温下迅速凝结。
慢慢地,一朵白色的云从清汤底浮了上来。
它洁白如雪,蓬松柔软,在清澈透亮的汤水中微微晃动,真的像是一朵盛开的豆花。
成了。
磨坊外传来脚步声,二虎探头探脑地钻进来,手里提着两瓶酒:“扬哥,大福叔让我来看看……卧槽,这是啥?”
二虎瞪大了眼,盯着锅里那朵“云彩”:“你咋煮了锅豆腐?”
贺一刀没理那个愣头青,拿了个白瓷勺,轻轻舀起一勺“豆花”,送进嘴里。
老头子闭上眼,腮帮子动了动。
半晌,他睁开眼,把勺子扔回锅里:“还有点土腥气,捶的时候冰水加少了。不过,糊弄那帮评委够了。”
这就是过了。
陈扬长松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灶台上。
二虎忍不住好奇,拿手指头在那锅边沾了一点剩下的边角料,往嘴里一嗦。
这一嗦,二虎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是鸡肉?”二虎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吧唧着嘴,“妈耶,比豆腐还嫩,比肉还鲜!这是神仙吃的豆腐吧?”
这道菜,看着是素,吃着是荤。把肉的形去了,只留下肉的魂。
这就是川菜“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极致。
陈扬看着锅里那朵白色的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聚丰园,李天霸。
你们以为我会做麻辣鲜香的回锅肉?还是大油大火的水煮鱼?
这张底牌,我留着给你们一个惊喜。
“倒了。”贺一刀突然开口。
“啊?”二虎护住锅,“这么好吃倒了干啥?给我吃啊!”
“倒了。”贺一刀盯着陈扬,“这道菜,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许提。比赛那天之前,要是漏了一个字,我打断你的腿。”
陈扬明白师父的意思。这是核武器,必须要等到最后时刻引爆。
他拍了拍二虎的肩膀:“倒了吧,回头给你做红烧肉吃。”
二虎一脸肉疼,端起锅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偷摸往嘴里塞了两口:“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啊……”
陈扬擦干手上的水渍,看向窗外。
天黑透了,安溪河的水声在夜里听得格外真切。
特训结束,该出山了。只不过这鸡豆花虽然练成了,但要想在大赛上万无一失,还得有一道能镇得住场子的硬菜做搭配。
鸡豆花是“清”,那还得有一道“浓”。
一清一浓,文武双全,这才是夺冠的配置。
“明天我要进山。”陈扬一边收拾刀具一边说。
贺一刀挑眉:“去哪?”
“野猪沟。”陈扬把玄铁刀包进黑布里,“我想找几斤真正的‘回锅肉’。”
普通的饲料猪肉质松散,一下锅就柴,根本配不上这把玄铁刀。要赢,连猪肉都得是顶级的。
贺一刀没说话,只是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得更响了些。这小子,比他当年还要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