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跟刀子似的,顺着安溪大酒店的新门缝往里钻。
陈大福正猫在柜台后面算账,冷不丁瞧见门口停了几辆二八大杠,领头的正是镇长王卫国。
“哎哟,王镇长!这大冷天的,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陈大福赶紧扔下算盘,在围裙上抹了抹手,一脸局促地迎了上去。
王卫国穿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还拎着个公文包。
他身后跟着几个乡镇干部,一个个挺着胸脯,派头十足。
“老陈啊,听说你儿子要去县里参加那个厨艺争霸赛了?”
王卫国呵呵一笑,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后厨帘子那儿。
“这可是咱们安溪镇的大事,要是能捧个奖杯回来,咱镇政府脸上也有光啊。”
陈大福笑得满脸褶子:“托您的福,扬子正闭关练手呢。”
王卫国摆摆手,带着人径直坐到了大厅正中央的八仙桌旁。
“光练可不行,得经得起群众的检验。”
他拍了拍桌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今天我们这几个就是来当‘试金石’的,让陈扬整几个参赛菜,咱们提前把把关。”
一个姓李的干部也跟着起哄:“老陈,别舍不得食材,咱们可是带着挑剔的嘴巴来的。”
陈大福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朝后厨喊:“扬子!王镇长来给你鼓劲儿了!”
帘子一掀,陈扬走了出来。
他穿着苏小雅刚缝好的那套白色厨师服,整个人显得精气神十足。
“王镇长,各位领导,欢迎指导工作。”
陈扬不卑不亢地打了个招呼,眼神里透着股子自信。
王卫国打量着陈扬,暗暗点头,这小伙子比以前那个二流子样确实强了百倍。
“陈扬,听说你最近弄了不少花样,今天打算给我们露哪一手?”
陈扬笑了笑,心里早就有了计较。
鸡豆花是压轴的核武器,绝对不能在这儿提前曝光。
回锅肉虽然好,但那头成华猪还没排酸到位,现在杀太可惜。
“既然是预演,那就做道最见功底的——鱼香肉丝。”
陈扬这话一出,座上的几个干部都愣了。
姓李的干部嗤笑一声:“陈扬,鱼香肉丝那是大马路上随处可见的家常菜,能上得了台面?”
王卫国也有些迟疑:“这菜……是不是太简单了点?”
陈扬摇了摇头,目光直视着那位李干部。
“领导,越简单的菜,越考基本功。咸甜酸辣鲜,五味要平衡,还要有鱼香味,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好的。”
说罢,陈扬转身进了后厨,动作利落得像带起了一阵风。
王卫国看着他的背影,对身边人说:“这小子,有点意思,这份定力就不简单。”
后厨里,陈扬深吸一口气,从那堆食材里挑出了一块上好的猪里脊。
这块肉,是他一刀刀剔出来的,筋膜去得干干净净。
“笃笃笃笃——”
案板上传来极有节奏的切菜声,像是一场密集的雨点。
陈扬没用切片机,全靠手里那把玄铁重刀。
肉丝切得长短粗细几乎一模一样,放在案板上,就像一根根火柴棍。
随后是配料:泡红辣椒,也就是四川人常说的“鱼辣子”。
这泡椒是他专门从老坛里捞出来的,色泽红亮,带着股子陈年发酵的醇香味。
陈扬没用现在市面上流行的豆瓣酱,那东西会掩盖鱼香的灵动。
“滋啦——”
大火烧红了锅,陈扬一勺底油滑过去,烟气瞬间腾起。
他没有急着下肉,而是先煸炒葱姜蒜末和切碎的泡椒。
那一股子酸辣诱人的香味,顺着后厨的传菜口,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厅。
“好香!”王卫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眼神一亮。
“这味儿正,透着股子清爽劲儿,不燥。”
后厨内,陈扬眼神锐利,手里的锅铲翻飞。
他用了“滑油”的技法,肉丝入锅,变色即出,保证了最极致的鲜嫩。
最后是勾芡,这可是鱼香肉丝的灵魂。
陈扬调制的芡汁浓稠度刚好,沿着锅边淋入,高温瞬间激发出醋的酸爽。
“出锅!”
不到五分钟,一大盘色泽红亮、芡汁晶莹的鱼香肉丝端上了桌。
肉丝、木耳丝、青椒丝,色彩分明,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王卫国也没客气,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口送进嘴里。
肉丝入口极嫩,但又带着一股子韧劲,酸甜味儿率先在舌尖炸开。
紧接着是泡椒的微辣和葱姜蒜的奇香,最后回甘竟然有一丝淡淡的鱼鲜。
“好!”王卫国忍不住拍了下大腿,“这鱼香味,绝了!”
其他几个干部也纷纷动筷子,一时间桌上全是咀嚼声。
刚才那个挑刺的李干部,连吃了三口,脸色有些尴尬。
他放下筷子,故意清了清嗓子:“味道确实不错,但这肉丝……是不是不够软烂?”
“我觉得稍微有点弹牙,是不是没煮透?”
这话一出,席间的气氛顿时冷了一下。
陈大福在一旁急得直搓手,生怕儿子跟领导顶起来。
陈扬却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领导,这就是滑油和水煮的区别。”
“如果您想吃软烂的,那是食堂的大锅饭。”
“真正的川菜名厨,讲究的是‘断生即熟’,要的就是这股子劲道感。”
“要是肉丝切成烂泥,那这菜的骨架子就散了。”
李干部被噎得老脸通红,想反驳却找不到词儿。
“说得好!”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后厨门口传来。
贺一刀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身上披着那件旧中山装,眼神里透着股子傲气。
王卫国一愣,仔细打量了一下贺一刀,突然站了起来。
“您……您是当年国营大饭店的贺大师?”
贺一刀淡淡地应了一声:“不敢当,一个糟老头子罢了。”
王卫国肃然起敬,赶紧离座走了过去,双手握住贺一刀的手。
“哎哟,我当年在县里开会,有幸尝过您的手艺,那滋味记了一辈子啊!”
“没想到,您竟然在咱们安溪镇收了徒弟。”
贺一刀指了指陈扬:“这小子得了我六分真传,这次去县里,应该不会丢我的脸。”
王卫国听闻,转头看向陈扬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从看一个“有潜力的小辈”变成了看“未来的大师”。
“有贺老这句话,我这颗心算是放进肚子里了!”
王卫国回到座位,大手一挥,对旁边的文书说道:
“记下来,如果陈扬这次能拿前三名,镇政府给安溪大酒店颁一块‘诚信经营示范单位’的金字招牌!”
“以后咱们镇上的招待宴请,只要档次够,都定在陈扬这儿!”
陈大福听得心脏狂跳,差点没站稳。
这可是“定点接待单位”啊!在那个年代,这就是旱涝保收的保命符。
“谢谢王镇长!谢谢各位领导!”陈大福激动得语无伦次。
陈扬也笑着致谢,心里却很冷静。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真正的战场还在县城。
那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几个干部走的时候,连盘底的汤汁都想拿馒头蘸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还没到傍晚,全镇的人都知道陈扬得了贺一刀的真传,还要被镇长授牌了。
“叮铃铃——”
柜台上的电话响个不停。
“喂?除夕订满了?初一也没位子了?”
“啥?你要预订初六的开工酒?行行行,我给你记上。”
陈大福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笑就没消失过。
苏小雅在角落里忙着翻台、擦桌子,看着意气风发的陈扬,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
她看着陈扬被一群人围着敬烟、道喜,觉得自己离他好像远了一点。
以前他是个二流子,她觉得他配不上自己。
后来他开了饭店,她觉得两人正合适。
可现在,他好像要飞出这个小镇,飞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想啥呢?”陈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苏小雅吓了一跳,赶紧掩饰住眼底的忧虑,挤出一个笑脸。
“没啥,就是觉得你现在厉害了,镇长都得给你面子。”
陈扬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心里明白了几分。
他压低声音,在苏小雅耳边说:“再厉害,也是你缝的厨师服给的底气。”
苏小雅俏脸一红,啐了他一口:“就会油嘴滑舌。”
晚上的喧嚣逐渐散去。
送走了最后一桌客人,陈扬让父亲和二虎先回去休息。
他独自一人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
月光洒在地板上,折射出一片冷清的白。
陈扬从包里取出那把玄铁菜刀,借着昏暗的灯光,一点点擦拭着。
刀锋上倒映出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白天的笑意,只有如冰雪般的冷静。
他在脑海里反复演练着预赛可能出现的题目。
刀工、火候、调味、摆盘……
每一个动作都要形成肌肉记忆,每一个变数都要有应对方案。
聚丰园,李天霸,还有那个暗算师父的家伙。
陈扬握紧了刀柄。
三十年前的债,这次得利滚利地讨回来。
窗外,安溪河的水流声依旧。
新的一年,新的风暴,就在这把刀的寒光中,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