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映水芙蓉的总经理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陈扬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面前堆着的不是菜谱，而是像小山一样的收据和出库单。随着生意火爆，每天的流水像洪水一样涌进来，现金管理成了大问题。他是厨子出身，搞营销有一套，但对着密密麻麻的数字，脑仁生疼。

    

    “这笔两百块的干货支出，怎么对不上？”

    

    陈扬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烟灰缸里的烟头又多了一个。

    

    一只白皙的手伸过来，轻轻抽走他手里的笔。苏小雅把一碗温热的银耳汤放在桌角，顺手打开窗户散味。

    

    “别算了，刚才我看了一眼，是前天刘芳急用，从柜台支走了，条子压在最底下。”

    

    陈扬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一口气。这几天他既要盯着后厨品控，又要应付各路神仙，还得管这笔烂账，确实分身乏术。

    

    “再这么下去，我得先累趴下。”

    

    苏小雅没接话，只是默默帮他整理乱糟糟的桌面。昏黄的灯光打在她侧脸上，显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决绝。

    

    第二天一早，丝厂厂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老厂长看着桌上的辞职信，眼镜差点掉下来。苏小雅可是厂里的重点培养对象，又是老书记的女儿，竟然要辞掉这个人人羡慕的铁饭碗，去给个个体户端盘子管账？

    

    “小雅，你想清楚了？这可是干部编制，出了这个门，以后想回来可就难了。”

    

    苏小雅把工作证轻轻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厂长，我想清楚了。陈扬那边摊子铺得大，没个自己人盯着不行。我想换个活法。”

    

    没有犹豫，没有留恋。走出丝厂大门那一刻，苏小雅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曾经以为会待一辈子的地方，转身上了陈扬派来接她的摩托车。

    

    映水芙蓉，财务室。

    

    苏小雅上任的第一件事，不是坐办公室喝茶，而是换上工装，带着账本钻进了后厨仓库。

    

    “把这个月的食用油采购单和库存记录都拿出来。”苏小雅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头。

    

    负责库管的小伙子愣了一下，磨磨蹭蹭地去翻柜子。

    

    苏小雅没等他，自己动手搬开角落里的空油桶。她是过日子的好手，对柴米油盐的价格门儿清。这几天她暗中观察过，店里用的油耗量大得离谱，而且采购价始终比市场价高出一截。

    

    “金龙鱼调和油，批发价四十五一桶，单子上写的五十二。”苏小雅指尖在账本上划过，“上个月采购了一百桶，光这一项就多支出了七百块。还有这损耗率，咱们是做菜还是喝油？一个月能漏掉二十桶？”

    

    小伙子满头大汗，支支吾吾不敢看她。

    

    “谁签的字？”

    

    “是……是孙主管。”

    

    孙大头，映水芙蓉的采购部负责人，五十多岁，也是陈大福早出了五服的远房表亲。仗着这层关系，平时在店里走路都横着，连刘芳都要让他三分。

    

    苏小雅合上账本，眼神冷了下来。

    

    半小时后，孙大头叼着烟晃晃悠悠进了财务室，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二郎腿翘得老高。

    

    “哟，这不是侄媳妇吗？听说你来管账了？咋的，刚上任就找表叔叙旧？”

    

    苏小雅没理会他的套近乎，直接把一叠复印好的单据甩在茶几上。

    

    “孙主管，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三个月，你在食用油、干货、调料上吃的差价，还有虚报的损耗，加起来一共三千八百五十块。”

    

    孙大头脸上的笑僵住了，烟灰掉在裤子上烫了个洞。他猛地坐直身子，三角眼一瞪：“小雅，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是你公公请来的，我对店里忠心耿耿，你这是想干啥？过河拆桥？”

    

    “忠心？”苏小雅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孙大头正指挥人往自家小卖部里搬那批印着映水芙蓉标志的食用油。

    

    “这是昨天下午拍的。孙主管，还要我把收废油的那家老板叫来对质吗？”

    

    孙大头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油腻的脸颊往下淌。他没想到这个看着柔柔弱弱的姑娘，下手这么狠，这么准。

    

    “这……这是误会……大福哥知道吗？”他试图搬出陈大福压人。

    

    “就是因为顾及爸的面子，我才把你叫到这儿私下谈。”苏小雅双手抱胸，身子微微前倾，气场全开，“两条路。第一，主动辞职，三天内把这三千八百块补齐，这事儿烂在肚子里，给你留张老脸。第二，我现在就报警。三千多块，够判个三年五载了。”

    

    孙大头哆嗦着嘴唇，死死盯着苏小雅。他想发火，想撒泼，但看着对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

    

    这哪是什么厂花，分明是个铁娘子。

    

    “我……我退钱。”孙大头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沙发上。

    

    陈扬推门进来时，孙大头正灰溜溜地写着欠条。看到这一幕，陈扬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走到苏小雅身边，给她倒了杯水。

    

    其实他也早就察觉孙大头手脚不干净，但这人是老爹请来的亲戚，又是长辈，他不好直接撕破脸。苏小雅这一刀，切得太及时，太漂亮。

    

    孙大头走后，陈扬拿起那张欠条弹了一下。

    

    “不怕得罪亲戚？”

    

    “我是管账的，只认数字不认人。”苏小雅整理着桌上的文件，头也不抬，“要是连这点事都抹不开面子，这生意迟早被蛀空。到时候别说得罪亲戚，连给小雅买房的钱都没了。”

    

    陈扬笑了，笑得格外舒心。

    

    当晚，映水芙蓉召开全员大会。

    

    大厅里灯火通明，几十号员工站得整整齐齐。大家都听说了下午的事，那个平时耀武扬威的孙大头被新来的老板娘收拾铺盖卷滚蛋了，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陈扬站在台前，环视众人。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苏小雅，从今天起，担任映水芙蓉的财务总监。”

    

    苏小雅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装，站在陈扬身旁，没有丝毫怯场。

    

    陈扬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象征着财政大权的财务专用章，郑重地放在苏小雅手心。

    

    “以后店里所有的钱，进出都归她管。包括我在内，报销都要找苏总签字。”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尤其是后厨那帮受够了孙大头鸟气的厨师，巴掌拍得震天响。

    

    二虎在后面咧着嘴笑，心想这下好了，扬哥和嫂子双剑合璧，这店算是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