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溪县职业中学的铁栅栏门锈迹斑斑,传达室大爷正靠在椅背上打盹,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秦腔。陈扬把那辆桑塔纳停在门口,透过车窗打量着这座略显破败的校园。
要去市里打仗,光有钱和招牌不行,得有人。赵胖子和二虎是左膀右臂,得跟着去冲锋陷阵,但老家的大本营不能空。要是从外面招那些老油条厨师,手艺参差不齐不说,那一身江湖习气最难管。陈扬要的是一张白纸,能让他画出陈氏标准的白纸。
“老板,这破学校能行吗?”赵胖子坐在副驾驶,扒着窗户往外瞅,“听说去年招了不到一百人,全是考不上高中的混子。”
“混子只要肯学,也能成才。再说,我要找的不是少爷,是能吃苦的。”陈扬推开车门,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校长室里,王校长正对着那张惨淡的招生报表发愁,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见到陈扬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这位安溪县的财神爷,慌忙起身,带翻了手边的茶杯。
“陈老板?稀客稀客!”王校长手忙脚乱地拿抹布擦桌子。
陈扬没绕弯子,开门见山:“王校长,我打算在你们学校挂个牌,办个‘安溪厨师定向委培班’。”
王校长动作一顿:“委培?”
“场地你们出,设备、食材、师资我出。”陈扬把一份计划书放在湿漉漉的桌面上,“学制半年,前三个月在学校练基本功,后三个月去我店里实操。学费全免,包吃包住,毕业考核通过的,直接签陈氏集团的正式合同,月薪两百起步。”
九十年代初的安溪县,普通工人的工资也就一百出头。两百块,那是高薪。
王校长的眼睛瞬间亮了,这哪是办班,这是给职中送救命稻草。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三天后,职中操场上乌压压站满了人。来的不光是职中的学生,还有周围十里八乡的农村后生。他们穿着打补丁的衣裳,脚上是沾着泥的黄胶鞋,眼神里透着股怯生生的渴望。
陈扬站在主席台上,没拿话筒,声音却穿透了操场的嘈杂。
“我不看学历,不看长相。我只看一样东西——手。”
他走下台,在一排排队伍中穿梭。那些细皮嫩肉的手被他略过,那些留着长指甲、指缝里藏着黑泥的手被他淘汰。最后留下的五十个人,手掌粗糙,指节宽大,全是干过农活的。
“进了这个班,就不是来混日子的。”陈扬站在入选的五十人面前,指了指身后那一筐筐刚拉来的土豆,“从今天起,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切土豆。切不够一吨,谁也别想摸灶台。”
教学楼一楼的空教室被改造成了操作间。五十个案板排开,场面壮观。
二虎是切配总教头。他脱了西装,换上那身宽松的练功服,手里拎着那把陈扬送的定制菜刀,往案板前一站,像座黑铁塔。
“看好了,啥叫土豆丝。”二虎也不废话,手腕一抖,刀光如雪片般落下。那种“笃笃笃”的密集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半分钟不到,一个土豆变成了细如发丝的线条,丢进水里,根根分明,不连刀,不断裂。
底下那群农村娃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别以为这是耍杂技。”二虎瓮声瓮气地吼道,“在陈记,这就是入门标准。达不到这个,趁早回家种地。”
赵胖子负责教调味和识料。这货讲课没二虎那么严肃,手里抓把花椒,嘴里唾沫横飞:“这花椒,得闻着有股子窜鼻子的清香,要是发闷,那就是受潮了。做菜跟做人一样,材料不好,再好的手艺也是白搭。”
他讲得兴起,随手抓起一个学员切得乱七八糟的葱花,当场发飙:“这葱切得跟狗啃似的,怎么爆香?重切!切不好中午别吃饭!”
那学员是个十七八岁的愣头青,被骂得脸红脖子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一声没吭,拿起刀接着练。
陈扬大多时候不讲具体的菜,他讲规矩。
每天早晨六点,陈扬准时出现在操场,带着这帮学员跑五公里。跑完步,检查指甲、头发、工服。谁的指甲长了一毫米,当场剪掉;谁的衣服上有油点子,立刻回去洗。
“陈老板,咱们是学厨子,又不是当兵,至于这么严吗?”有个胆大的学员忍不住嘀咕。
陈扬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是想当一辈子颠大勺的伙夫,还是想当受人尊敬的大厨?在陈记,厨师是手艺人,更是体面人。连自己都收拾不干净,凭什么让客人把吃进嘴里的东西交给你?”
那学员低下了头。
半个月后,贺一刀来了。
老爷子虽然年过七十,但精神矍铄。他没讲刀工,也没讲火候,而是让人搬来一块豆腐。
“做菜,讲究个‘敬’字。”贺一刀把豆腐放在掌心,声音苍老而有力,“敬天地,敬食材,敬食客。这块豆腐,是农民种豆、磨浆、点卤辛苦做出来的。你们要是糟蹋了,就是作孽。”
那天下午,贺一刀就在讲台上坐着,看着这群孩子练刀。谁的姿势不对,他不用说话,拐杖轻轻一点,那人立马纠正。
这种高压训练下,有人受不了退出了,但更多的人咬牙坚持了下来。因为他们知道,这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一个月后,第一批学员的刀工初具雏形。
陈扬去视察时,看到那个曾经被赵胖子骂哭的愣头青,正全神贯注地切着姜丝。案板旁边放着一个闹钟,他在跟时间赛跑。
陈扬走过去,拿起一根姜丝看了看。粗细均匀,切口平滑。
“叫什么名?”陈扬问。
“报告校长,俺叫小伍!”愣头青站得笔直,声音洪亮。
“手稳,心静,是块料。”陈扬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周去映水芙蓉后厨报到,给赵总厨打下手。”
小伍激动得差点给陈扬跪下,周围的学员投来羡慕的目光,手中的刀挥得更卖力了。
王校长站在门口,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感慨地对身边的教导主任嘀咕:“这陈老板神了,硬是把一帮泥腿子练成了正规军。”
随着这批学员陆续进入实习岗位,映水芙蓉和安溪大酒店的人力缺口迅速被填补。这些学员虽然经验不足,但胜在听话、执行力强,而且把陈氏的标准刻在了骨子里。比起外面那些不仅要高薪还爱偷奸耍滑的老油条,简直好用太多。
陈扬看着那张新整理出来的员工花名册,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不再是冷冰冰的符号,而是一支随时可以拉出去打仗的队伍。
他合上花名册,转头看向窗外。一辆满载着食材的货车正驶入校园,那是给下一期学员准备的练手材料。
安溪厨师培训班,这个后来被业内称为川菜界“黄埔军校”的地方,此刻才刚刚露出它的獠牙。
“通知苏总,”陈扬拿起电话,语气平静,“后方稳了,准备出发。”